夜里宝玉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头更夫打过三更,梆子声悠悠地飘过来,一下一下的,敲得人心慌。
脑子里盘旋的,是秦钟那张清秀却泛着病气的脸——少年人本该红润的脸色,偏白得像纸,眼下两团青黑,一看就是夜里咳得睡不着,连带着白天念书都精神不济。
原着里秦钟短命——生于寒门,姐姐早逝,他自己体弱心郁,一场急病缠绵病榻,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
死前还牵挂未竟的姻缘,好不凄凉。
那桩姻缘的对象,好像是智能儿那小尼姑,两个年轻人隔着一道庙门,连句体己话都说不痛快,到头来一场空。
要救他,得两头下手:一是调养身子,二是解开他的心结。
前者好办,贾府有的是好药材好大夫;后者却要费功夫——秦钟心里的刺,一半是姐姐的出身被人嚼舌根,一半是自己读书无望的焦虑。
寒门子弟要出头,本就比旁人难上十倍,偏偏他又是个心思重的,一点委屈都往心里咽。
次日一早,宝玉去寻王夫人,不提秦钟,只说自己近日读书劳累,夜里总睡不踏实,想讨些上好的滋补药材,又央母亲请个相熟的大夫来府里坐诊几日。
王夫人心疼儿子,自然满口答应,还亲自翻了翻药柜,挑了上好的党参、黄芪、当归,用油纸包了两包递给他,叮嘱道:这些药性子温和,你每日让厨房煎了喝,别嫌苦就偷懒。
得了药材,宝玉寻个由头去探望秦钟。
秦钟租住在学堂附近一处小院子里,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黄泥色的土坯,院里一棵老槐树落了一地碎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一架木床,床上铺的褥子薄得能看见棉絮,窗台上摆着个粗瓷碗,里头插着几枝不知从哪儿折来的野花,已经蔫了一半。
见他面色果然苍白如纸,唇上干得起皮,宝玉从怀里取出那包药材塞到他手里:秦兄弟,这是我母亲给的,最养气补血。
你拿回去熬了吃,好好调养。
秦钟怔住,连连推辞:宝二哥,这如何使得——
你收着便是。
宝玉不由分说,你身子弱我早瞧出来了。
读书要紧,可身子更要紧。
你若累垮了,学问再好有什么用?
我母亲说了,这药材温和,慢慢养着,不出两个月气色就能好转。
你别推了,再推我可要恼了。
秦钟捧着那包药材,眼眶又红了。
他自幼丧父,姐姐在世时尚能照应,姐姐一走,府里那些势利眼的下人连正眼都不肯给他一个,连学堂的月钱都要拖上半月才发。
何曾有人这样真心实意为他着想过?
喉咙发哽,半晌才道:宝二哥……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谢什么?
咱们是同窗,又是兄弟。
你只管把身子养好,将来考取功名,光耀门楣,那才是对我最好的谢。
宝玉顿了顿,又道,要是手头紧,跟我说一声,别硬撑。
读书的钱我来替你想办法,总不能让你连买纸笔的银子都没有。
秦钟含泪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宝玉看着他提起读书时两眼放光的模样,心里稍安。
只要心结能解开些,身子再调养过来,那场病逝的劫数,就有望化解。
回到怡红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缓缓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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