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日，学堂里那桩矛盾还是炸了。

那日午后，天闷得像扣了口锅，乌云压得很低，却半天落不下雨来，空气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叫人烦躁。

金荣又当着满屋人的面讥讽秦钟攀高枝靠姐姐吃饭。

这几日秦钟受了宝玉鼓励，又有药材调养，气色好些，性子也硬了几分，竟没再忍，当场回了一句嘴：我姐姐如何，轮不到你来说嘴。

这一回嘴，捅了马蜂窝。

金荣恼羞成怒，跳起来指着秦钟鼻子骂：好你个穷小子也敢顶嘴！

你那个姐姐，还不知道是跟谁勾搭上的才攀上宁府富贵！

你跟着她能有什么好下场！

满屋子哗然。

几个看热闹的早已放下书，伸长脖子往这边瞧，眼里满是看好戏的兴奋。

秦钟的脸唰地惨白——他姐姐秦可卿的出身是他心里最深的疤，此刻被当众揭开，又羞又怒，眼泪几乎掉下来，拳头攥得咯咯响，却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抖着唇角，半天挤出一句：你……你胡说！

你胡说？

满京城谁不知道——

够了！

一声厉喝如平地惊雷，震得整个学堂一静。

宝玉霍然起身，几步跨到金荣面前。

他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此刻沉下脸来，竟带着一股凛然气势，压得金荣不由自主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书桌上，砚台都晃了晃，墨汁泼出来，染了他半只袖子。

金荣，宝玉盯着他，一字一句，你方才说秦钟的姐姐跟人？

这话，可有凭证？

金荣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嘴上硬撑：我、我是听人说的……

听人说的？

那就是没凭证。

宝玉冷笑，没凭没据，当着满屋子人污人名节——金荣，我倒要问问，是谁教你的？

他这话慢条斯理，可那双眼睛，有意无意往角落里贾瑞身上瞟了一眼。

贾瑞本正抱臂看戏，被这一眼看得后背唰地渗出一层冷汗。

金荣今日这一出，正是他暗地里唆使的——前几日贾瑞还私下跟他说，秦钟那个姐姐秦可卿在宁府的名声不大干净，撺掇他去戳秦钟的痛处，最好惹得秦钟自己退学，省得在学堂里碍眼。

哪曾想被宝玉一句话戳到七寸。

我可没教他什么！

宝玉你可别血口喷人！

贾瑞慌忙撇清，声音都变了调，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神却忍不住往金荣那边瞟，像是怕他多嘴。

我不过问了一句，你急什么？

宝玉淡淡一笑，目光却冷，心虚的人才急着辩解。

贾瑞，你平日里不务正业，专在背后挑唆人闹事，当真以为没人知晓？

贾瑞被堵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能恶狠狠地瞪了金荣一眼，像是怪他多嘴。

金荣被他这一瞪，更慌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宝玉不再理他，转向金荣，声音缓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金荣，今日是你挑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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