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没过几日,忠顺王府长史官便登了门。
贾政正在书房,一听忠顺王府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茶盏晃了晃,泼出半盏在案上,洇湿了摊开的公文。
连忙整衣出迎。
那长史官干瘦倨傲,见了贾政也不行礼,只拱拱手:贾大人,下官奉王爷之命,问一件事。
府上戏子琪官前几日失踪,有人说与贵府二公子交好,还互换过贴身之物。
王爷命我前来,请问宝二爷——那琪官,如今何在?
贾政脸色大变,强笑道:长史大人说笑了,犬子顽劣,怎会——
是与不是,叫宝二爷出来一问便知。
宝玉被唤来时,面上丝毫不乱,规规矩矩先给贾政行礼,一脸茫然无辜:父亲,儿子冤枉!
儿子连什么琪官都不认得,何来招惹一说?
长史官盯着他:有人说你与他互换汗巾。
莫要抵赖。
长史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宝玉迎着那目光,不卑不亢,我贾宝玉虽贪玩,也分得清轻重,怎会做出藏匿王府戏子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说什么互换汗巾,更是无稽之谈。
定是有人见贾府不顺,故意栽赃陷害!
他这番话义正词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长史官眉头一皱:那你说琪官何在?
大人,我真不知道。
若大人不信,尽可搜我住处,但凡搜出半点与琪官有关的东西,我甘愿领罪!
他底气十足——汗巾早被藏进箱底最深处,裹了好几层旧衣裳。
且他料定长史官不敢真在荣国府大兴搜捕,毕竟贾府也是国公府,撕破脸对谁都不好。
忠顺王虽势大,却也犯不着为了一个戏子跟贾府彻底翻脸,闹大了于王府名声也无益。
长史官被这番堵得一时语塞,沉吟片刻,拱手告辞。
贾政长长松了口气,惊疑不定地看着儿子。
宝玉乖巧道:父亲放心,儿子没做过亏心事,不怕人查。
贾政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素来不成器的儿子,竟有几分处变不惊的气度。
只是那番底下藏着多少算计,他这个做父亲的,怕是永远猜不透了。
那双眼睛太稳,稳得不像个半大少年该有的,倒像个饱经世事的老臣。
等人走后,宝玉回到怡红院,关上门,才缓缓吐出一口压了半日的气。
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脊梁上,凉丝丝的,被风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贾政留在书房里,半晌没出声。
宝玉猜得到,父亲这会儿心里定是又惊又怒——惊的是忠顺王府真找上门来,怒的是自己这个儿子不争气,偏惹上这种麻烦。
可他更猜得到,贾政怒归怒,却不会真去查他的箱笼。
一来面子上过不去,二来贾政到底疼他,未必舍得真撕破脸。
这一关,算是闯过去了。
可蒋玉菡那边,得赶紧安置妥当,不能再拖。
他唤来茗烟,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去城郊一带悄悄打听蒋玉菡的下落,又从匣子里取了二十两银子塞给他,叮嘱道:见了他,把这银子给他做盘缠,让他赶紧找个稳妥的去处避一避。
若是忠顺王府的人问起来,只推说不知。
茗烟领命去了。
宝玉独自坐在书房里,把前后事由又捋了一遍——汗巾已藏妥,长史官那边暂时糊弄过去,蒋玉菡那边茗烟去寻,只要人能平安离京,这桩祸就算彻底了了。
可他心里清楚,忠顺王府的人不会轻易罢休,日后怕还要再来查问,得提前想好说辞,不能再露出半点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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