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刚走没多久,袭人一边替宝玉重新掖好被角,一边低声道:二爷,方才林姑娘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进来,瞧着怪让人心疼的。
嗯了一声,没多说,心里却记下了——黛玉这丫头,面子上要强,骨子里比谁都敏感,日后待她,得多几分耐心。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稳稳当当的脚步声。
袭人出去看了一眼,回身低声道:二爷,宝姑娘来了。
宝钗来了。
她提着个药匣子,穿一身半旧的莲青缎子袄,头发只松松挽了个纂儿,几缕碎发贴在颈侧,比平日里少了些端整,多了几分家常的温柔。
进门时脚步比黛玉重些,却也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他,鞋跟踩在砖地上,发出极轻微的磕碰声。
宝兄弟,我听说你挨了打,特意来瞧瞧。
她把药匣子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像她这个人一样,让人听了就安心。
袭人忙起身让座。
宝钗摆摆手,自己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宝玉后背的纱布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唇抿紧了半秒,像是在心里替他疼了一下。
这伤不轻。
她低声说,我带了些丸药来,是我家配的,化瘀生肌最是有效。
你让袭人按方子给你敷上,一日两次,切忌沾水。
宝玉看着她。
宝钗今日没怎么打扮,脸上连胭脂都没搽,素净得像一朵白海棠。
可越是这样素净,越衬得她眉目如画,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着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深,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泉水。
劳你费心了,宝姐姐。
宝玉道。
宝钗没接话,目光却没从他脸上移开。
她看着他苍白的嘴唇、额上的冷汗,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半晌,她才轻声道:你……以后莫要再惹父亲生气了。
这话听着像责备,可声音里那丝颤意,宝玉听得一清二楚。
她转过身去,对袭人交代用药的法子,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药匣子的边角,把那点不安藏得严严实实。
交代完了,她站在床边没走,手无意识地绞着帕子——那是她极少有的小动作,泄露了心里那点不安。
帕子是杏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白海棠,针脚细密,是她自己闲时绣的。
宝姐姐,宝玉忽然开口,你坐下说会儿话吧。
宝钗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耳根微微泛了红。
她没坐,却也没走,只站在那里,低声道:你好生养着罢,我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她提了药匣子,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像是怕被人看出什么似的,匆匆去了。
走到门口又顿了顿,回头飞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帘子一落,人已经走了。
宝玉望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唇角微微弯了弯。
这姑娘,看着八面玲珑、滴水不漏,骨子里却比谁都真。
袭人送了宝钗回来,站在床边看了宝玉半晌,忽然低声道:二爷,宝姑娘待您,可真是一片真心。
宝玉没接话,只望着门口那方空荡荡的帘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荡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他想起宝钗往日种种——热天给他送丸药,劝他走仕途经济时虽惹他厌,却也是一片苦心——这姑娘的千般好,他都记着,只是有些话,此刻还不到说出口的时候。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黛玉来。
两个姑娘,一个像白海棠,清清静静;一个像秋海棠,瘦瘦削削,却每一片花瓣都带着露水。
他心里装的人,原比旁人以为的要多,也重。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