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宝玉从秋爽斋回来,心里还装着和探春议定的理家诸事,正琢磨着要寻几个心细稳当、不存私见的人帮衬,刚进怡红院的角门,就听见廊下传来晴雯尖利的声音:“我当是哪个没规矩的小蹄子,也敢往二爷跟前凑?
也不拿镜子照照,你配端茶还是配递水?”
他抬眼望去,只见晴雯叉着腰站在台阶上,脸绷得紧紧的,眉梢都挑到了鬓边;麝月站在她身侧,虽没搭话,却也微微蹙着眉,一副不赞同的模样;阶下站着个穿桃红小袄的丫鬟,低着头,肩头微微发抖,手里还紧紧攥着个青瓷茶盏,指节都捏得发白了。
宝玉心里门清——这正是原着里“小红倒茶”的桥段。
前儿他午睡醒得早,这丫鬟进来递茶,他随口夸了句“手稳”,转头就被晴雯几个堵在廊下骂了半宿,他当时只顾着和袭人说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如今想来,这丫头分明是有心要往上走,却被几个大丫鬟压得抬不起头,白白埋没了才干。
他快走两步过去,先抬手按了按晴雯的胳膊,温声道:“你又发什么脾气?
她端茶是她的差事,有什么配不配的?”
晴雯被他一按,火气先消了半分,却还是嘴硬:“二爷可别被她骗了!
前儿她才给你倒了回茶,转头就跟小丫鬟们吹,说二爷瞧上她手巧,要提她当近身丫鬟,这不是攀高枝是什么?
我不过是替二爷清理门户罢了!”
“什么攀高枝不攀高枝的。”宝玉笑了笑,目光落在阶下的丫鬟身上,“她来咱们院里当差,伺候茶水本就是分内事,哪来的‘攀’一说?
再说了,咱们屋里的人,要的是齐心,不是互相踩挤。
你当初撕扇子的时候,我不也信你不是真要跟我置气?
如今换个丫鬟,你就容不下她了?”
晴雯被他这话堵得脸一红,想起前儿撕扇子时宝玉的温言软语,也不好再发作,只别过脸去,小声嘟囔:“二爷就是心软,什么人都护着。”
宝玉也不理她,转而看向那丫鬟,放缓了声音问:“你叫什么名字?
抬起头来,别怕。”
那丫鬟颤巍巍抬起头,眼圈红得像颗浸了水的樱桃,小声回道:“奴婢本名林红玉,因为犯着宝姑娘和林姑娘的名讳,府里都叫我小红……前儿给二爷递茶,是奴婢的本分,绝不敢有半分攀附的心思,求二爷明鉴。”
“林红玉……”宝玉慢慢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头道,“这名字好,以后就叫你红玉吧,不必再避什么讳。
我正要找个人帮我整理文书、记些理家的琐碎账目,你心细,以后就跟着我做这些事,不用再在廊下做那些粗活了。”
这话一出,不光晴雯愣了,连麝月都吃了一惊。
小红更是惊得瞪大了眼,眼泪“吧嗒”就掉了下来,赶紧跪下来磕头:“谢二爷恩典!
奴婢以后一定尽心尽力,绝不敢有半分怠慢,辜负二爷的信任!”
“起来吧。”宝玉弯腰扶她起来,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心里又软了软,“你是我怡红院的人,我自然信你。
以后有什么难处,只管跟我说,别自己憋着,也别怕她们几个。”他说着,还特意瞥了晴雯一眼,晴雯哼了一声,却没再反驳。
麝月见状,也拉着晴雯的袖子劝道:“晴雯,二爷说的在理。
咱们屋里的人要是都互相掐,外人看了才笑话呢。
红玉这丫头我瞧着也稳当,二爷用得着她,也是咱们院的福气。”
晴雯被麝月一劝,又想起宝玉刚才的话,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撇了撇嘴,转身进了屋子。
小红擦了擦眼泪,规规矩矩给宝玉和麝月行了个礼,才退了下去,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宝玉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暗暗盘算:原着里这丫头便是因为被晴雯几个排挤,才转而和贾芸结下缘分,后来还帮着打探消息、传递物件,是个有胆识、有心计、能办大事的姑娘。
如今自己正要理家,正缺这样肯干又机灵的人手,哪能让她再被埋没了?
往后整理账目、传递消息的事,交给她再合适不过,等探春那边正式理家,还能调她过去帮忙,总比让这些有才干的人被埋没强。
他又想起从前怡红院的规矩:大丫鬟压着小丫鬟,稍有不对就打骂,从来没人把小丫鬟当个人看。
如今他要改的,不光是府里的积弊,还有这些藏在犄角旮旯的旧规矩——只要肯干、不害人,不管是丫鬟还是管事,都有出路,这样人心才能齐,理家的事才能办得下去。
晚间晴雯伺候他歇下,还是忍不住嘟囔:“二爷真要信那小蹄子?
她鬼心眼可多了。”
宝玉笑着拉过她的手,捏了捏她温热的指尖:“你当初拿扇子撒气的时候,鬼心眼也不少,我不也信你?
人都有想往上走的心,只要不害人,有什么不对的?
你以后要是再欺负她,我可不依啊。”
晴雯被他捏得脸一红,抽回手,哼了一声,眼底却没什么怒气,反而漾着点暖意:“谁稀罕欺负她?
二爷就是偏心。”可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明白,二爷不是偏心旁人,是真心把她们每一个都当自己人看。
窗外月色正好,洒在廊下的青石板上,亮得像铺了层霜。
宝玉望着帐顶,唇角带着笑——这一颗颗棋子,他正慢慢摆到该放的位置上。
红玉是,探春是,往后还有更多人,他要护着的人,一个都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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