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在贾府住了几日，那股子爽朗劲儿，把阖府上下都感染了。

她喝酒划拳、说笑打闹，毫无大家闺秀的架子；兴致来了，还学男儿家的样子，扎了袖子喝酒，惹得众人又惊又笑。

黛玉笑她野性子，湘云也不恼，反倒一仰脖子饮尽一杯，豪迈道：人生得意须尽欢，管那些虚礼做什么！

这一日，众人在园子里摆酒赏花。

席上摆了几样精致小菜，又烫了一壶上好的绍酒。

湘云喝得兴起，卷起袖子就要划拳，却因用力过猛，袖口一声，撕开了一道口子。

众人都笑了。

湘云低头看了看那破口，却不以为意，大大咧咧道：没事，回头补两针就成了。

我衣裳破得快，都补习惯了。

她说着，又仰头喝了一杯，可那话里的补习惯了四个字，却让宝玉心头猛地一沉。

他借着举杯的由头，悄悄看了湘云一眼——她那袖口的料子，比席上其他姑娘的都薄些，针脚也粗，分明是件穿了许久、翻改过不止一回的旧衣裳。

她自己浑不在意，笑得依旧没心没肺，可宝玉却从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听出了多少夜里独自对着灯补衣裳的辛苦。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湘云——她嘴上说着补习惯了，可一个侯门小姐，何至于衣裳破了自己补？

分明是家里给她做的衣裳少，料子又薄，才会常破，她又不敢麻烦人，只能自己偷偷补。

宝玉心里酸楚，面上却不动声色。

待湘云又灌了几杯，脸上泛起红晕，话也渐渐多起来，他才寻了个空档，凑到她身边，温声道：云妹妹，你酒喝得有些急了。

身子要紧，别逞强。

湘云摆摆手，笑道：我酒量好着呢，宝二哥你莫要小瞧我！

她说着，又端起杯子要喝，宝玉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杯沿。

湘云抬眼看他，那笑盈盈的眸子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像是在跟谁较劲，又像是在证明自己什么。

宝玉心头微动，慢慢收回了手，没再拦。

他知道，湘云这份，未必是真的爱酒，多半是想用这热闹、这笑声，把自己心里那点苦盖过去。

她越笑得没心没肺，他越觉得心疼。

我不是小瞧你，宝玉压低声音，目光认真，我是心疼你。

云妹妹，你在外头，是不是总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湘云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她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

半晌，她才低低笑了，声音却少了平日的爽朗：宝二哥，你说什么呢。

我好得很，哪有什么扛不扛的。

云妹妹，宝玉望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心疼，你在我跟前，不必逞强。

我知道你在家不容易，也知道你怕人瞧不起，才总笑得那样大声。

可你记住——在我这里，你永远不用装。

累了就说累，难过了就哭，你越是这样憋着，我越心疼。

湘云怔住了。

她定定地看着宝玉，那双总是笑得弯弯的眼睛里，竟慢慢蓄起了一层水光。

她飞快地眨眨眼，把那点水光逼了回去，又扬起一个笑：宝二哥，你尽说这些肉麻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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