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暂平,宝玉却没闲着。
他让茗烟暗中打探,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城郊宅院寻到了蒋玉菡。
黄昏时分,宝玉换了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独自去了。
城郊的路坑坑洼洼,马车颠得他骨头都快散架,到的时候天边已经烧起一片火烧云,把半条街都染红了,像是着了火。
宅院门面破旧,墙皮剥落得厉害,门环上锈迹斑斑,若不是茗烟领路,他绝寻不到这种地方。
蒋玉菡见是他来,又惊又喜,忙迎进屋反手掩门:宝二爷,外头忠顺王府还在寻我,你不怕牵连?
我若怕牵连就不来了。
宝玉看着他,琪官,你往后作何打算?
蒋玉菡神色一黯,苦笑:我一个戏子,能有什么打算?
东躲西藏罢了。
忠顺王府那位爷是个难伺候的主儿,我若回去,只怕……他说着,桃花眼里竟透出一丝惧意,那位爷脾气不好,前几日又发了一场火,我若回去,少不得一顿好打,说不定还要被锁起来,再也登不了台。
宝玉心头一紧。
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你若信得过我,我替你引荐南边来的行商朋友,他们手下缺个管账的体面人。
你改名换姓随他们去南边,换个地方重新活过。
虽说不能像从前风光,但好歹堂堂正正做人,再不必看人眼色。
蒋玉菡怔住了。
他原以为宝玉至多说两句好话、周济些银钱,哪曾想竟替他谋划了一条彻底出路——改头换面,远走他乡,重新做人!
宝二爷……你为何待我这样好?
因为你是个好人家出身的孩子,不该困在戏台上任人轻贱一辈子。
蒋玉菡心头大震。
这么多年,人人都当他是个玩意儿,捧他赏他,从没人把他当一个人看。
眼前这个少年,竟说他不该被人轻贱。
他缓缓上前,忽然单膝跪地,仰头看着宝玉。
桃花眼里蓄满了泪,却努力扯出一丝笑:宝二爷大恩,蒋玉菡此生难忘。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宝玉忙伸手去扶:快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
手却被蒋玉菡轻轻握住了。
那双手白皙柔软,指尖带着薄茧,温热的掌心贴着宝玉的手背,一寸寸往上滑,竟握住了他的手腕。
蒋玉菡仰着脸,眼波流转,声音低而柔,像羽毛搔在心尖上:宝二爷……我一生见过许多人,可只有你,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
说着,他微微侧过脸,在宝玉的指尖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不是礼节性的触碰——他的唇温热而柔软,微微张开,舌尖似有若无地扫过宝玉的指节,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又舍不得飞走。
那触感顺着指尖一路烧上来,烫得宝玉浑身一颤,喉咙发紧。
琪官……他声音哑了。
蒋玉菡却已松开手,站起身退后两步,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从容,只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湿润:宝二爷放心,你为我谋的这条路,我定当走好,绝不辜负。
宝玉定了定神,郑重道:三日后我派人来接你出城。
你好生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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