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贾宝玉冷眼看着学堂里的动静,心里渐渐有了数。
时令已入初夏,学堂窗外的老槐树新叶密得遮了半院子阴凉,蝉还没开始叫,空气里浮着一股子潮乎乎的热气,混着书页陈年的霉味,闻着叫人发闷。
角落里那个叫秦钟的少年,独自坐在靠墙的位置,眉宇间怯意一日重过一日,袖口洗得发白,磨出了毛边。
有个叫金荣的,不知何时起总爱找他晦气——不是阴阳怪气讥他攀高枝,就是故意把墨汁往他书页上甩,溅得秦钟摊开的《千字文》上星星点点,洗都洗不掉。
秦钟性子软,又自惭出身低微,受了排揵只敢咬唇忍着,偶尔被碰掉了书,也只默默弯腰去捡,额前碎发遮住眼睛,看不清神色。
宝玉坐在靠窗的位置,翻书的时候余光总往那边扫。
他记得原着里那个眉目清秀的少年,姐姐秦可卿死后便一病不起,缠绵病榻没多久就撒了手,死前还惦记着一桩没成的姻缘,孤零零的,连个送终的近亲都凑不齐。
这世他既来了,总不能眼睁睁再看一遍。
哟,秦钟,今儿怎么又没带点心?
金荣倚着窗棂油腔滑调地笑,手里转着根毛笔,莫不是你那做少奶奶的姐姐,忘了接济你这穷亲戚?
秦钟的脸唰地涨成猪肝色,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下唇咬出了血印子,却一声不吭,只把头埋得更低,翻书的手有点抖,书页被他捏出了褶子。
金荣见他这副鹌鹑样越发得意,嘴皮子正要再翻,忽听身后一个清朗声音淡淡响起:
金荣,你今儿功课做完了?
金荣回头,正撞上贾宝玉那双眼睛——不怒自威,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
他心里咯噔一下,讪讪闭了嘴,低头假意翻书,笔尖却在纸上洇出一团墨疙瘩,把刚写好的半页字都毁了。
宝玉不多言,只多看了秦钟一眼,记在心里。
那少年察觉他的视线,抬头飞快地对了他一眼,又像被烫着似的别开脸去,耳根红了一片,抬手把额前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微微发抖。
原着里正是金荣贾瑞联手欺负秦钟,把学堂搅得乌烟瘴气,还牵出一桩泼天风波,连累秦可卿的病势都重了几分。
这祸,他得摁死在萌芽里,一点火星都不能留。
散了学,人走了一大半,宝玉才慢悠悠踱到秦钟桌边坐下:秦兄弟,这几日金荣总找你麻烦?
秦钟一愣,头垂得更低,手指绞着书角,把书角都绞出了毛边:……让宝二哥见笑了。
我没事,忍忍就过去了。
宝玉盯着他,语气认真,有些事能忍,有些事忍了反倒让人蹬鼻子上脸。
你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不该叫这些腌臜事拖累了心神。
你姐姐把你托付进这学堂,是让你念书,不是让你受气的。
秦钟抬头看他,那双眼睛太真诚,像一盆炭火兜头浇下来,烫得他眼眶发热,鼻尖一酸:可我……我出身不如人,又没什么靠山……
你还有我。
宝玉拍拍他肩,笃定得很,这学堂里谁敢欺负你,你只管跟我说。
替你撑腰,我还是做得到的。
金荣那人我知晓,欺软怕硬,你越退他越进。
你下次再敢退,他就要骑到你头上来了。
秦钟怔怔看着他,喉头哽了半晌,才低低挤出一句:宝二哥……谢谢你。
客气什么。
宝玉笑了笑,又压低声,不过你得记住,读书才是正经。
先生夸你功课好,你只管用心念。
等将来你出息了,谁还敢小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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