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紫鹃忽然跑来了怡红院,脸色着急:二爷,我们姑娘又哭了,晚饭也没吃。
奴婢劝不动,想着二爷素来能开解姑娘……
紫鹃说话的时候,眼睛也是红的——她陪着黛玉一起难过,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种无力感,宝玉太熟悉了。
你看着一个人在你面前碎掉,你伸手去接,却怎么也接不住。
宝玉二话不说,披上外袍就跟着去了。
潇湘馆里静悄悄的,灯还亮着。
宝玉推门进去,只见黛玉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月亮出神,桌上一碗饭早已凉透,几乎没动过。
窗台上摆着几本书,翻开的,旁边还有块砚台——她刚才大概是在写字,写不下去,就那么坐着发呆了。
妹妹。
他放轻脚步。
黛玉回过头,见是他,慌忙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闷闷的:二哥哥,你怎么来了?
这么晚了……
紫鹃说你没吃饭,我来看看。
宝玉在她对面坐下。
借着月光看清了她通红的眼睛——不是刚哭完的那种红肿,是哭过好几次之后、眼睛已经干了的那种红。
像是一整晚都在掉眼泪,到最后连泪都没了。
她的嘴唇也有点干,起了一层薄皮。
又怎么了?
黛玉咬着唇,不说话。
宝玉也不催,就那么坐着。
窗外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忽然注意到,黛玉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慢,像是在数什么。
数什么?
数日子?
数她在这府里待了多久?
数她还能待多久?
过了好一会儿,黛玉才低低开口:二哥哥,我这几日常在想……我一个孤女,寄居在你们府上,无依无靠的。
将来……终究是要被扫地出门的。
谁说的?
还用谁说吗?
黛玉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自己心里清楚。
我这样的人,活在这世上,究竟有什么意思?
宝玉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像纸,肩膀微微耸动,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他想说你不是寄人篱下,想说没人敢赶你走,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些话太空了。
妹妹,你听我说。
他缓缓开口,你是林家的女儿,是姑母亲生的,是老太太的外孙女。
这府里,谁也没资格赶你走。
我知道我说这些,你未必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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