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宁府出来,宝玉特意绕到荣府东边的穿堂,去给贾赦请安。
贾赦这人,原着里是个吃喝玩乐、贪婪荒淫的主儿,对家事不上心,却极好面子。
宝玉此番协理两府,论理该先来跟他这个大老爷知会一声,免得落个目无尊长的话柄。
进了院门,里头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小厮在廊下打盹。
宝玉让茗烟递了帖子进去,等了小半盏茶工夫,才有个婆子出来,眼皮耷拉着说:老爷今儿乏了,让二爷改日再来吧。
宝玉心下明白——这是不见。
贾赦心里不痛快,多半是嫌他这个侄子风头太盛,协理的名分是从贾母、贾政那儿得的,没经过他这个大老爷的首肯,面子上挂不住。
他也不恼,只笑着说:劳嬷嬷回一声,就说侄儿改日再来请安。
说着,从袖里掏出个红封,塞到婆子手里,一点薄礼,给嬷嬷买茶喝。
那婆子本来懒洋洋的,捏到红封的厚度,脸色立刻缓和下来,笑嘻嘻地说:二爷慢走,我一定把话带到。
出了贾赦的院子,茗烟在旁边小声说:二爷,大老爷这是摆谱呢。
咱们协理两府是老太太和老爷——
别乱说。
宝玉打断他,大老爷是长辈,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这府里的事,哪一件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贾赦不痛快,咱们办事就处处掣肘。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把荣府的屋瓦晒得泛着金光。
几个丫鬟端着洗衣盆从井边过来,见了他纷纷侧身行礼,他一一笑着点头。
走到沁芳亭边,远远看见黛玉带着紫鹃在亭里喂鱼,雪白的鱼食撒下去,锦鲤争着浮上来,溅起细碎的水花。
黛玉今天穿了件浅藕色的褙子,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捏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紫鹃看见他,悄悄扯了扯黛玉的袖子,黛玉抬眼望过来,两人目光一撞,她先红了脸,低下头去,手里的鱼食却撒得快了些,惊得鱼儿四散。
宝玉没过去打扰,只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转身往怡红院走。
心里却记下了——黛玉的咳嗽这几日又犯了点,得让袭人再熬些川贝枇杷膏送去。
回到院里,袭人迎上来,手里拿着个绣了一半的香囊,针脚细密,是给他做的。
她一边穿针引线,一边说:二爷,今儿厨房的婆子私下嘀咕,说宁府那边传话,要各房把月钱的数目报上去,说是要核一核。
宝玉了一声,心里却是一动——核月钱的数目?
这是赖大得信了,开始在底下清痕迹了。
看来他这几日翻账册的动作,已经惊动了宁府的人。
你告诉厨房的人,该报的数目照实报,别多嘴多舌。
他嘱咐袭人,还有,往后宁府那边有什么动静,都留心记着,回来告诉我。
袭人点点头,手里的针在香囊上扎了一下,线抽出来,带起一小片布毛。
她低头吹了吹,没抬头地问了一句:二爷,这阵子你总往宁府跑,是不是那边有什么事?
宝玉看了她一眼。
袭人是个心思细的,瞒她也没用。
是有些事要料理,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袭人了一声,把香囊翻过来,继续绣另一面的兰草。
宝玉坐在窗下,看着她低着头穿针引线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怡红院虽小,却是他在贾府里最安稳的一处。
外头风浪再大,回来还有盏灯、有个等他的人。
他定了定神,从袖里掏出今日记下的那几笔可疑账目,就着窗边的光又看了一遍。
赖大的动作越快,说明账面上的问题越深。
他得赶在赖大把痕迹清干净之前,把证据攥牢。
窗外,暮色一点点漫上来,把院子里的石榴树染成暗红色。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悠长得像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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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贾赦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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