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大的底,比宝玉预想的要深。
茗烟这几日跑得勤,从宁府当差的小厮嘴里、从城西当铺的伙计那儿、从跟赖大家相熟的婆子那里,一点一点拼出了个轮廓——赖大在宁府当管家二十多年,手里握着田地租子、采买、修缮几摊外务,每年经手的银子少说也有上万两。
他儿子赖尚荣靠着父亲在贾府的人脉,捐了个知县,如今在外头做官,家里头自然是阔得很。
奴才昨儿特意去赖大家门口转了转,茗烟压低声音说,那宅子,比咱们荣府有些管事的院子还气派,门口的石狮子都是新的,青石台阶,连门槛都比别家高出一截。
宝玉冷笑。
一个奴才的家,阔到这份上,银子从哪儿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还有一事,茗烟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赖大这些年,借着给宁府采买的由头,跟好几个外头的商户有牵扯。
城西那家当铺,是其中之一。
听说他经手采买的时候,总能从中抽个几分利。
数目不大,可积少成多——
积少成多,二十年下来,就是个不小的数目。
宝玉接过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还有没有别的?
茗烟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递过来,这是奴才从一个在宁府管库的小厮那儿套来的,赖大这几年经手的一笔笔外借银子,借主多半是外姓友人,可底下人传,里头有好几笔,是放给了赌坊和窑子——
宝玉接过纸,粗略一看,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十几笔,数目从几十两到几百两不等,借主栏里不是就是,含糊得要命。
他把纸折好,揣进袖里。
这事你办得好。
他拍了拍茗烟的肩,不过往后别再去找那管库的小厮了,免得打草惊蛇。
赖大这人老奸巨猾,鼻子灵得很。
茗烟应了,退了出去。
宝玉坐在窗前,把那张纸又拿出来看了两遍,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赖大的问题,不能一下子捅到贾母、贾政跟前。
一来,贾珍是宁府当家的,账上出问题,贾珍脸上不好看,贾母护犊子,未必肯深究;二来,赖大在宁府经营二十多年,底下盘根错节,真要动他,牵出来的事太多,怕是收不住。
得想个稳妥的法子——先拿住他的把柄,再慢慢收网。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那些外借银子的证据坐实。
放印子钱给赌坊窑子,虽不算什么大罪,可一旦传出去,贾府的名声就要受损。
凤姐那边放印子钱的事,他正设法收尾,赖大这边不能再出岔子。
正想着,袭人端着药罐进来,罐口冒着热气,苦药味一下子散开。
二爷,你这几日总往宁府跑,饭也吃得少,妾身——奴婢熬了点安神汤,你趁热喝一碗。
宝玉接过药碗,汤是深褐色的,闻着苦得很。
他皱着眉一口口喝下去,苦得直吐舌头。
袭人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二爷这是多大的苦受似的,不过是碗药罢了。
你不知道,这药比我娘教训我还厉害。
宝玉苦着脸说,逗得袭人也笑了。
喝了药,他靠在枕上闭目养神。
袭人坐在床边,手里还在绣那个香囊,针脚细密,兰草的叶子一片片舒展开来。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一声虫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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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赖大的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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