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晴雯严冬

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

没进腊月,先落了一场大雪,檐角挂起冰棱子。

晴雯素来是个要强的,天冷也不知添衣,偏又赶上宝玉连日在外头查账、跑货栈,她心里挂着,夜里睡不着,一来二去,竟染了风寒,烧得昏昏沉沉。

宝玉得知消息赶回怡红院时,晴雯已烧得满脸通红,躺在榻上直说胡话。

他心里一急,忙命人去请太医,又亲自守在榻边,替她敷凉帕子、喂药。

二爷……晴雯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他,哑着嗓子道,您别过来,仔细过了病气……外头的事要紧,您别为奴婢耽搁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贾宝玉又急又疼,你给我好好躺着,养好了再说旁的。

太医诊了脉,说是风寒入体、底子又弱,须得精心调养半月。

宝玉便衣不解带地守着,一日三回地煎药,亲自喂她喝下。

夜里他实在撑不住,便在晴雯榻边打个盹,一有动静就惊醒,先探她额头的热退了没有。

可他也心里清楚——他放不下晴雯,外头那几桩事,却又催命似的赶着他。

凤姐那匣子里的线还没理出头绪,薛家亲事还悬着,账房那边处处要过邢夫人的手。

他守着晴雯的这几日,茗烟几回来报,说城西货栈那头又有了动静、账房又递了几回话,可他硬是没腾出空去料理。

这日夜里,晴雯烧退了些,人清醒过来,见宝玉守在一旁,两颊都熬陷下去了,心里又酸又疼。

她挣扎着要起来:二爷,您别守着了……奴婢好多了。

您去忙您的正事罢,外头那么多要紧的事,别为了奴婢,都耽搁了。

你病成这样,我哪走得开。

贾宝玉道,外头那些事,再要紧,也不及你一条命要紧。

晴雯望着他,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她跟了二爷这些年,头一回见他为她这样焦灼,连外头天大的事都撂下了。

可正是这一夜,宝玉守着晴雯没能脱身,长房那头,却动了手脚。

次日一早,茗烟脸色发白地来报:二爷,不好了。

昨儿夜里,账房那头递话过来,说老太太屋里传了话——因二爷连日扑在儿女私情上头、连正事都荒废了,老太太要先把荣记那方印信,收回去,交给大爷那边暂时看管几日,等二爷了,再还回来。

贾宝玉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他万没料到,他不过守了晴雯几夜,长房竟能借这个由头,把荣记的印信从老太太那儿讨了去——那印信前脚才被仿过、闹出胭脂货被扣的事,后脚就要落到长房手里。

他若让出去,等于把自己一年多的心血,连锅端给了长房。

他正要往外冲,榻上的晴雯却一把拽住他的衣角,嘶声道:二爷……是奴婢拖累您了。

您快去……快去把印信要回来,别为了奴婢,把商号都丢了……

贾宝玉回过头,看着晴雯那烧得通红、却满眼焦灼的脸,心里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原想着护住晴雯,没成想,反倒因守着晴雯,叫长房钻了空子、摸走了印信。

他这一冬护着的人越多,漏的窟窿,就越是补不完。

晴雯,他哑声道,你好好躺着。

印信的事,我去讨回来——你放心,我贾宝玉的印信,不会就这么让人白白抄了去。

他转身大步出了屋。

身后,晴雯挣扎着要起来,却一阵头晕,又跌回榻上,眼泪顺着烧红的脸颊流下来。

她头一回觉着——她这条命,是二爷拿外头天大的正事换来的。

可她这份被护着的安稳,如今看来,分明是拿二爷的家业、二爷的印信,垫在底下的。

贾宝玉出了怡红院,被外头的冷风一激,脑子反倒清醒了几分。

他一边往老太太屋里赶,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印信被长房借口讨走,明着争是争不回了,撕破脸反倒正中长房宝玉恋着丫头误了正事的编排。

他索性忍下这口气,只让茗烟暗中盯着——长房既费尽心机摸走这方印,必有所图,不是拿它去押货,就是要仿着它另做手脚。

他倒要看看,这方印到了长房手里,会流去谁那儿、盖在什么文书上。

若能顺着这条线,摸到长房与外头那只手暗通的门路,这一回丢了印,兴许反倒是个引蛇出洞的契机。

窗外,雪越下越大。

这一夜,怡红院里的灯,又亮了整夜,可那亮着的灯下,守着的却不是养病的晴雯,而是她替二爷挡下的、又一桩不知从何而起的风波。
本章已完成!

按 ← 键 上一章,按 → 键 下一章,按 Enter 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