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烟弓着腰闪进后门，拍落肩上的雪粒子，压低了嗓子：“二爷，那方印，有了影了。”

贾宝玉正蹲在炭盆边拨灰，闻言手一顿，拨火箸在盆沿磕了一下，火星子溅出来。

他站起身，没急着开口，先回身把书案上那封拓了字的信纸又压进匣底，才问：“在哪儿？”

“城西永泰当铺。”茗烟凑过来，声音又低三分，“小的照您吩咐，天天盯着账房那老孙头。

前儿夜里，他摸黑从后角门出去，绕了半条街，进了永泰——小的不敢靠太近，扒在对面茶馆二楼，瞧见他怀里揣着个蓝布包，出来时包袱瘪了。”

“你看清他盖的是什么了？”

茗烟摇头：“窗纸糊着，看不清。

可小的在他出来后等了半晌，见当铺掌柜亲自送出来——掌柜的平日多一个人都懒得招呼，这回竟送到阶下，还哈着腰。”

贾宝玉没接话。

他想起那只印信被老太太收了去、说好“交大爷暂管几日”，日子一拖，竟再没人提还。

他一度以为长房是要拿它压着自己低头，如今看来，不止。

他指尖在案上无意识划了两道，问：“那掌柜的，姓什么？”

“姓钟，永泰钟家。”茗烟答，“城西老铺子了，开当也收票，据说跟好些商号都有银钱往来。”

贾宝玉眉头拧起来。

城西，又是城西——上回那批被巡城扣下的胭脂货，就在城西；恒昌的仿货，也走城西那道。

他把炭盆往脚边勾了勾，没再多问，披了件旧氅就要往外走。

茗烟急道：“二爷，这就去？

天都黑透了，雪又大——”

“不去当铺。”贾宝玉道，“去宁府那边转转。”

茗烟一愣：“宁府？

跟这有甚相干？”

贾宝玉没答。

他方才蹲着拨火那会儿，茗烟说起永泰当铺，他脑子里蓦地闪过一桩旧事——上月他去宁府给珍大哥哥送年礼，撞见宁府账房刘二，正跟一个外头来的伙计嘀嘀咕咕，递的什么票据，他当时没在意，如今想起来，那伙计袖口的针脚，倒像是永泰当铺惯用那种青布。

他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

只是印信被长房拿去，若只是压他低头，不至于深更半夜出动一个账房老人去趟当铺。

恒昌、长房、礼部那位周大人……他总觉得中间还缺一环，缺在钱庄银钱往来那一环上。

宁府后街，雪已经停了，月色照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冷得发白。

贾宝玉没走正门，贴着墙根绕到宁府后角门对面一间废柴棚里蹲下。

他要看看，刘二是不是真跟永泰有来往——若那票据真能串起来，今夜这趟就没白跑。

他蹲了约莫两炷香，腿都麻了，才听见后角门吱呀一声开条缝。

出来的却不是刘二，是个小厮，手里撮着个蜡封的纸筒，左右张望两眼，撒腿往巷子那头跑去。

贾宝玉正要跟，斜刺里忽然撞出一团人影——是个丫头打扮的姑娘，不知从哪条夹道里跌跌撞撞跑出来，正撞在那小厮身上，两人滚作一团，纸筒脱手滚到雪地里。

小厮骂骂咧咧爬起来捡纸筒，那丫头却像吓破了胆，捂着脸缩在墙根直发抖。

“不长眼的东西！

大夜里撞鬼了你！”小厮踹了她一脚，拾起纸筒骂着走了。

那丫头在雪里跪了半晌，才撑着想爬起来，可腿像是软了，又跌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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