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众女归心

那一夜,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着荣府一园子的银白。

贾宝玉从账房出来,没有回怡红院,独自沿着园子的回廊慢慢走。

他走过潇湘馆,见黛玉屋里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投着她执卷的影子;走过蘅芜苑,见宝钗正与莺儿低声说着什么,烛光摇曳;走过栊翠庵,庵门虚掩,透出一点清冷的灯火;走过稻香村,听见贾兰清脆的读书声,间着李纨温声的指点。

他一路走,一路想着这一年来,这园子里的每一个人——晴雯替他守着怡红院的门,病中还惦记着他的印信,烧得满脸通红也要拽着他的衣角催他去讨回来;袭人在灯下替他补了半宿旧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把一桩见不得人的心事,压进箱底那枚玉镯子里;黛玉把他那枝腊梅还了回来,冷着脸说等你补好窟窿,再折一枝好的来,可转身又让紫鹃来问他账上补上多少了;宝钗把薛家那条喂了恒昌的商路,一页页摊开给他看,又问他到底守不守得住自家的门户;湘云当众顶了她婶婶、挡在他身前,说宝二哥正难着呢,您别逼他了;金钏一个丫头家,正趴在灯下,替他对着荣记早年的旧账,把一处埋了多年的疮疤,一点一点刨出来;还有凤姐,把那口沉了半辈子的旧木匣子,连锅端给了他,说二嫂子这辈子,头一回把身家性命交到一个人手里……

他忽然发现,这些人信他、倚他,信得这样毫无保留——可她们越是信他,他肩上的担子,就越重一分。

因为他知道,她们交付给他的,不是几句感激,是这世上最难还、也最不能辜负的一份托付。

他忽然觉着,这一园子的红颜、这一府的家人,原是这般真真切切地信着他、倚着他。

他这一年多,明里整顿家业、暗里跟长房斗、跟恒昌斗,说到底,不就是为了护住这一园子的人么?

他立在亭台边,望着那满园的灯火,心里涌上一股又酸又热的东西。

他原想着,若这一园的灯,能这样一直亮下去,人人都安稳,那他便也算没有白来这世上一遭。

可这念头越是暖,他心里越有一处隐隐发冷的地方,怎么也暖不过来——他总隐隐觉着,自己这满园的安稳,像是建在薄冰上头,冰面下那片深不见底的水,他至今还没能探到底。

他想起印信如今还在长房手里,想起宝钗那句你连自家门户都守不住的试探,想起金钏对出的那几笔旧账,想起凤姐匣子里那封通着礼部的信……这一园子的灯火有多亮,那冰面下头的水,就有多深、多冷。

可正是这一念,让他忽然想起了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事实——

他护着的这些人,晴雯、袭人、湘云、金钏、黛玉、宝钗……哪一个,不是被长房、被那暗处盯着他的手,一个一个地挑出来,当作了拿捏他的软肋?

他越护她们,她们越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他每为一个人奔走一日、焦灼一夜,长房便多了一个可以借题发挥、捅到老太太跟前的把柄。

他这一冬,以为是自己在护着她们,到头来,分明是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替他挡着长房的刀。

他忽然明白过来——他护不住任何人,只要他自己还立不稳。

他若一日不把那压在头顶的、凤姐匣子里那桩捅向礼部右侍郎的天大的事理出个头绪,他护着的这些人,就要一日一日地,替他悬着、替他挡着、替他担惊受怕。

夜风卷过,吹动他鬓角的碎发。

贾宝玉立在亭台上,望着那满园的灯火,心里那点子众女归心的暖意,竟一点点冷了下去,化成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不能再这样被动地护了。

他得主动去捅那层天。

凤姐那匣子里的线、那几笔流向恒昌和周家舅爷的账、那枚被仿过的印信、长房跟外头那只手暗通款曲的勾当——他得一条一条,查个水落石出,把那些在暗处伸向他身边每一个人的手,连根拔起来。

可他握着那匣子里的信,在月光下立了许久,却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

他知道,他那把刀一旦出鞘,捅破的不只是恒昌、不只是长房,还有贾府头顶那片天。

刀落下去,是先斩了对手,还是先血溅了他身后这一园子他拼了命要护着的人——他竟连这个,也不敢全赌。

雪后的月色,清冷地洒满一地。

贾宝玉立在亭台上,望着那满园他护了这些年、却越护越悬的灯火,头一回,不知道自己这一步,究竟是该走出去,还是该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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