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庄与各处商铺一一整顿完毕，贾宝玉心里筹划许久的开源之计，终于到了该落子的时候。

这几日他闭门待在书房，轻易不见外人。

袭人、晴雯只当他连日理账耗神过度，要安歇静养，不敢轻易叩门打扰，只把三餐悄悄搁在廊下。

到后来连送茶都斟酌再三，只隔门隐约听见里头算珠噼啪作响，间或纸张翻动摩挲的声响，倒像是他一人在书房，同满桌账本缠斗。

这般关了整整三日，暮色垂落时分，书房木门才“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宝玉走出来，眼底浮着一圈淡淡的青黑，可一双眸子，亮得慑人。

他怀中抱着一卷亲手绘就的图纸，看见候在廊下的茗烟，便低声吩咐：“快去，请三姑娘过来，越快越好。”

不多时，探春便赶来了。

一跨进书房门槛，便似笑非笑看向宝玉：“宝二哥，你倒好，闭门三日，竟把我也一并挡在外头。

这几日我本想找你核对田庄的账目，连你的面都见不着。”

宝玉不忙回话，先将图纸摊在案上，替她斟了一盏温茶，指尖点着图上勾勒的线条，缓缓说来：“三妹妹莫急，我闭门这三日，是替咱们贾府，筹划一张商号的蓝图。

我打算在京城开一间‘荣记’，要做四门生意。”

他指尖落在第一行：“头一桩，胭脂香粉。

咱们府里本就养着几个懂制香调粉的婆子，只是一身本事长年埋没在内宅，无人看重。

我想着把这门手艺拾掇起来，再搜罗古方斟酌改良，做出上等的脂粉。

这东西本就是世家太太小姐的刚需，销路不愁。”

探春俯身细看图纸，眉梢微微一挑，并未插口，静静听他往下说。

“第二桩，绸缎布匹。

荣府名下原有几间绸缎庄，底子尚在，只是历年被底下管事层层盘剥，才落得如今这副模样。

我打算彻底重整，采办上好料子，定价公道，再把府中绣娘的活计一并摆上铺面，慢慢攒出自己的招牌。”

宝玉稍作停顿，声音放轻些许：“第三桩，花茶。

大观园四时花开不绝，多少上好花卉开罢便凋零委地，白白糟蹋。

若是采撷下来，做成花茶、花露，或是晒干制香，外头有的是人愿意出银钱。”

“最后一桩，南北货。

贾府人脉四通八达，借着这份门路，经手南北往来货物，其中差价十分可观。

打通几处货栈，便可做这门买卖。”

探春越听，眼里光彩越盛，忍不住击节：“宝二哥，你这一盘谋划，竟如此周全！

胭脂、绸缎、花茶、南北货，桩桩都是生财的门路。”

“光有路数远远不够。”宝玉指尖轻轻叩了叩纸面，神色沉下来，“做生意，终究要靠人守规矩。

你素来精于理家，商号之内账目、人事，便要劳你多把关；外头寻货源、拓销路，由我来周旋。

咱们兄妹二人，合力把这荣记，从一纸图纸实实在在做起来。”

探春重重点头，少女眼底燃着真切的兴奋：“好，便大干一场。”

二人伏在案前，又细细商议许久，章程体例、货源来路、人事安排，一一斟酌敲定。

临走之时，探春小心翼翼将图纸折好收进袖中，生怕旁人撞见，走到门边，又回过头，压低声音叮嘱：“宝二哥，此事千万要藏严实，万万不可先叫二嫂子得了风声。”

宝玉含笑应下。

送走探春，他立在窗前望着西边沉落的落日，心中并不全然是亢奋，反倒压着几分沉甸甸的思虑。

这闭关三日绘出的蓝图，原是他给积弊深重的贾府开出的一剂药方。

他心里清楚，若是荣记能够站稳脚跟，府里经年累月堆下的亏空，才有填平的指望。

可他比谁都明白其中难处——勋贵官宦之家下海经商，本就犯世俗忌讳，一旦闹得满城风雨，难免引来旁人非议、暗中构陷。

此事，急不得。

晚风掠过窗棂，宝玉缓缓攥紧手掌，心底有一份笃定，却也藏着重重顾虑。

能不能成，还要看往后一步一步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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