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荣国府书房。

贾政坐在书案后头，面色不大好看。

贾琏前儿晚上把话递到他这儿，他起初还将信将疑，特意让心腹去宁府账房略略打听了一次，回来报说账目确有含糊处。

他这才信了几分，又去跟贾母商量。

贾母听了，沉吟半晌，只说了一句：既有了疑，就核查。

只是别闹大了，伤了宁荣两府的和气。

有了贾母这句话，宝玉便名正言顺地着手核查。

这日一早，他让茗烟去宁府，以荣府协理核查账目的名义，请赖大到荣府书房。

赖大倒是痛快答应了，可来的人，除了他自己，还带了个二十出头的小厮——正是来福。

赖大穿着件半旧的酱色绸子褂子，脸上堆着笑，进门先给贾政请了安，又冲宝玉点点头，这才在书案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

来福站在他身后，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赖大，贾政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宁府这几年的账目，上头要核查一遍。

你跟了宁府二十多年，外务多半是你经手，今儿请你来对对账。

赖大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恢复如常：老爷放心，小人经手的账目，笔笔清楚，随时可以查。

宝玉坐在贾政身侧，手里捧着那几本账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记下了赖大那笑容僵的一瞬——心里有鬼的人，才会先说笔笔清楚。

既是清楚，那就对一对。

贾政示意宝玉开口。

宝玉把账册摊开，先从田庄租务对起。

他让人把探春嬷嬷核对的丰歉册抄本取来，跟账面对着念：周家庄，去岁田地租银账面四百二十两，丰歉册实收三百两——缺一百二十两。

刘家庄，账面三百六十两，实收二百七十两——缺九十两。

赵家庄，账面三百两，实收二百四十两——缺六十两。

每念一笔，赖大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强笑着解释：这……许是年景不好，佃户欠租——

欠租？

宝玉抬眼看着他，语气平静，丰歉册上记着，这三个庄子去年年景中等偏上，佃户交租足额。

缺的那几笔，账面上可没写，只写着实收如数

赖大被堵得说不出话，额上渗出一层细汗。

他身后的来福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知道些什么，又不敢开口。

宝玉没再追问田庄，转而拿起另一本账册，翻到采买绸缎那一页：去年秋里，宁府采买绸缎，账面八百两。

可城东那家绸缎庄的周掌柜说，宁府实际采买只花了五百四十两——余下二百六十两，作何用处？

赖大这下连强笑都挂不住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出声。

还有，宝玉翻开外借银两那一页，语气依旧平静，这几笔外借银子，借主栏里写的都是外姓友人，可底下人传，里头有好几笔，是放给了赌坊和窑子——赖大，这事你可知道？

你、你血口喷人！

赖大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小人何时放印子钱给赌坊窑子！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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