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彰阿头一回到户部大堂坐班,就碰了一鼻子的灰。
他卯正便到了衙门,换了新裁的官服,腰间的玉带配得齐整,连帽顶的红缨都换了一簇更鲜亮的。
迈入户部大堂的时候他刻意放慢了脚步,想好好看看这间从前属于德林的衙门如今在自己脚下是什么光景。
可刚在案后坐下还没等茶沏上来,左右两司的主事便一个接一个地涌了进来,手里的文册摞成了高高一叠,每一本的封面上都贴着加急的红色签条。
穆大人,京官的月俸银两按例应在初五前发放,如今账上银票不足,库银又封着未动,这……
穆大人,通州码头那边的关税结算积压了四十五笔,前任批了七笔,剩下的三十八笔一应票据都没有归档,咱们现在想放行都不知道该按什么数核。
盐运使派人来催了三趟了。
穆大人,内务府采买司递了单子来,要支银八万两采办西洋贡品。
按流程需户部侍郎签批。
大人您看……
穆彰阿坐在案后,听着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再涌上来。
他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他发现自己对户部的事务几乎无从下手——那些账目、流程、批文之间的衔接,德林在任时已经搭成了一台精密咬合的机器,如今这台机器的总开关被拔走了,换了一个不熟悉构造的人上来,所有的齿轮都在各自空转。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搁下了,朝面前的主事们摆了摆手:俸银的事先缓一天,容我想想……关税的票据派人去前任府上要回来。
内务府的单子……先放着。
主事们面面相觑,缓缓退了出去。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穆彰阿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睁开的时候目光扫过案头一只尚未收拾干净的铜镇纸,镇纸底下的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印痕,是德林常年写字时磨出来的,那道弧线一直延伸到桌角的墨渍旁边,像一个人长久坐在这里留下的温度。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印痕,指尖沾了一丝灰。
他收回手在袖子上蹭了蹭,脸上的肌肉紧绷着,那层初上任时的意气已经散得七七八八了。
同一时刻,从美国运来的第一批火器正在通州码头上卸货。
纪正亲自去接的货,三十二口樟木箱子,每口箱子都钉了铁皮护角,上面用红漆刷了矿务局三个字。
箱子里是德林去年托怡和行在美国订的连发火枪和一批弹药,走的全是怡和行的商路,在海关登记簿上只写了矿务器械四个字。
卸完货之后纪正没有走户部的渠道,直接让怡和行在通州的分号安排了二十辆骡车,将货物全部装车,朝着张家口的方向连夜送出。
德林的指令只有一句话:直送蒙古。
沿途怡和行各分号负责补给护送,此货除西林外,任何人不得动用。
骡车在初四的夜色中沿着官道北上。
每辆车的车夫都是怡和行挑了又挑的人,一路口令换了三套,到了张家口之后由当地分号的掌柜接手,再换车换人继续西行。
这条隐蔽的补给线在蒙古草原上穿行了十余日,最终在归化城外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悄悄送到了西林的手中。
而在京城那边,已经在京城观察了多日的杨遇春,终于找到了自己告状的目标,皇子绵宁!
他通过关系找到了绵宁府上的管家,将密信悄悄的送到了绵宁的手上。
然后就得到了管家的回信,让他准备准备,当面给绵宁讲述清楚。
初十这天,绵宁出宫去了城南一趟,说是去给太傅拜年。
他没有坐轿,穿了一身寻常的灰缎袍子,带了一个小厮,从东华门出来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胡同。
这条胡同通着纪晓岚的旧宅,宅子里住着几个守屋的老仆,院子里的腊梅开了半树,香气被北风压得很低。
杨遇春在堂屋里等着。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胡须刮过了,但脸上的风霜和瘦削一时养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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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左右为难(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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