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林在案前站了很久。
他伸手拿起其中一根备用的短管,握在掌心里掂了掂,长短刚好一拃有余,分量沉甸甸的。
他的拇指摩挲着短管后端那个粗糙的卡槽,脑子里飞速地翻腾着,后世的子弹,不就是把弹头、火药、底火整合在一个金属壳里的独立单位么?
这根短管虽然大了些,笨了些,但原理如出一辙。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在书房昏暗的烛光里几乎看不清楚:这主意好。
不用每次在战场上现装现填,把装填的时间从战场上搬到了战前。
一个人带六根管,就等于带了一条可以连发的枪。
纪正见他笑了,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老罗还琢磨着把短管的体积再缩短两寸,如果能做到,一个人揣十根都不碍事。
德林把短管放回匣子里,手指在乌铁上最后停留了一瞬,那铁器上还留着锻造的锤纹痕迹,粗粝而踏实。
他盖上匣盖,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收了,换回了一贯的从容:杨遇春到京之后,不要和他联系。
纪正点了点头,合上木匣重新锁回书柜中。
他走回来的时候多问了一句:少爷,皇上那道停职的旨意若是先下来了,您打算怎么接?
德林重新坐到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窗外的北风把院墙上的枯藤吹得簌簌响。
他把茶碗搁下,不紧不慢地说:怕什么,革职也好、罚俸也罢,当庭接旨、叩首谢恩。
让皇上觉得他这步棋走对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纸透进来的那一线灰白天光上:绵忆要的是我手里的权和北边的地盘。
可他忘了一件事,他没那个实力!
他那个是假的,假的东西,瞒得了半个月,瞒不了一个月。
等到杨遇春的状纸递进刑部或者都察院的时候,他拿什么来圆?
到那时候,皇上自己就会把那份贬官的旨意收回去。
纪正在对面坐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的风声中隐约传来一阵马蹄声,从胡同口方向滚过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弹跳了几下,最终沉进了远处嘈杂的市声里。
“这个世界其实离了谁都能运转,但是能不能运转顺利,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德林一笑,“通知下去,从明天起,所有户部的财务支出暂停,问就说我已经递交了辞呈,暂时户部没了主管,尤其是官员的俸禄!
一分都不再下发!”
“是!
少爷!”,纪正转身出门。
北方的局势绷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而他刚回到京城,脚下的棋局还在暗处藏着,等着出人意料地翻起第一枚子。
德林回京请罪的折子递进内阁那日,下起了大雪。
内阁值房里只剩三个当值的主事在誊抄年节前的最后一批公文,接过那封折子时扫了一眼署名,手便顿住了。
等他们拆开看完内容,三个人面面相觑了足有四五息,然后其中年纪最轻的那个一溜烟跑出了值房,袍角在廊下刮起一阵风。
消息像浸透了水的棉布,薄薄地铺开便浸透了整座京城。
当天下午,吏部、都察院、通政司三处衙门口都有人驻足了。
官员们在廊下交头接耳,抄录的折子底本在私底下传了三四道手,每个人读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各异。
有人捻须不语,有人嘴角微翘,有人微微皱眉看了一眼南面的宫墙方向。
德林在折子里的措辞很是客气:臣才疏学浅,于户部事务多有疏失,兼以北疆和议中涉及臣身,恐妨朝廷大局,故自请革职归田,闭门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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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德林请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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