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边，宝玉按着凤姐杀鸡儆猴的法子，着手查账。

他先挑了荣府里头一个叫周德的管事——此人管着两处庄子的租子，平日里最爱哭穷，背地里却置了房置了地，日子过得比主子还阔。

宝玉让茗烟暗中打听了几日，果然摸出不少猫腻：周德这两年虚报年景、克扣佃户，挪出的银子不下千两。

证据到手，宝玉也不声张，只挑了个各房管事都在的日子，把周德到了花厅。

周德一进来，见宝玉端坐在上首，两旁站着几个小厮，心里便咯噔一下，脸上却还堆着笑：二爷唤小的来，可有什么吩咐？

宝玉抬了抬眼皮，把一叠账册往案上一摊：周管事，这两处庄子，去年收成比前年少了一成半，可有此事？

周德忙道：回二爷，正是。

去年天旱，年景实在不好，佃户们交不上来，小的也没法子。

是么？

宝玉淡淡道，可我怎么听说，这两处庄子的地，去年换了新品种的稻子，收成比往年还好了两成？

周德脸色一变，嘴唇哆嗦了一下：这……这小的倒没听说……

没听说？

宝玉从账册底下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这是我去年让人暗中记的收成簿，白纸黑字，一清二楚。

周德，你虚报年景、克扣佃户，这两年挪出的银子，可不止千两吧？

周德腿一软，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二爷饶命！

二爷饶命！

小的只是一时糊涂，小的再也不敢了！

花厅里其余几个管事看得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发白。

宝玉目光扫过他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周德的事，是个警醒。

往后谁再敢在账目上做手脚、克扣下人——周德便是前车之鉴。

我贾宝玉既顶了这个的名头，便决不容府里养蛀虫。

他说着，转向周德，语气缓了缓：念你这些年也算出力，我不报官，也不惊动族长。

你把你挪出的银子，三日内如数补齐，再写份悔过书交上来。

往后好自为之。

周德连连磕头，涕泗横流：谢二爷不杀之恩！

谢二爷！

等人都退下去了，宝玉才缓缓靠回椅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茗烟端了茶进来，见他脸色不大好，低声问：二爷，可要歇会儿？

宝玉摇了摇头，端起茶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在舌尖漫开。

周德这一事，虽是办了，底下的波澜却不止于此。

第二日，宝玉便打发人去传话，让那几个管庄子的管事，都把自己的账册底稿，在三日内交到怡红院来，说是宝二爷要逐笔核对。

几个管事听了，脸都白了，聚在角门底下嘀咕了半日，却谁也不敢抗命——周德的前车之鉴，还摆在那儿呢。

有个叫赖升的管事，平日里跟周德走得近，这回主动把多领的十几两银子封了红封，托人送到怡红院，说是一时糊涂，特来补上。

宝玉打开红封看了看，没说什么，只让茗烟收下，心里却记了一笔——这些人，服的是权，不是理。

日后要真正理家，光靠贾母一句话远远不够，得让他们怕，也得让他们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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