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内斗的风波过去后,宝玉琢磨着,该给晴雯立个体面,也好让屋里的丫鬟们心服口服。
这丫头性子烈,最怕被人瞧不起,若是能让她在府里露一回脸,不但她自己能踏实下来,旁人也不敢再拿三等丫鬟的话刺她。
这一日,贾母屋里要绣一副门帘,点名要最好的绣娘。
宝玉便荐了晴雯,对贾母道:祖母,我屋里晴雯那丫头,针线活计是一等一的好,连孙儿见着都赞叹。
不如让她来试试?
贾母向来疼宝玉,又听他说得这样恳切,便应了。
晴雯得知自己要给老太太绣门帘,先是又惊又喜,随即又有些忐忑——这可是给老太太屋里的活计,若是绣坏了,可没脸见人了。
她攥着帕子站在廊下,半天没动,连麝月唤她喝茶都没听见,只盯着自己那双手发呆,像是怕它关键时刻不争气。
这双手,平日里补个衣裳、缝个荷包还算利索,可要绣那样一副精细门帘,她心里实在没底。
怕什么,宝玉看出她的心思,温声道,你手艺好,我心里有数。
只管放手去绣,绣好了,我给你请功。
晴雯这才安心,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精心绣制那副门帘。
她果然没有辜负期望。
那门帘绣的是百鸟朝凤,针脚细密,色彩明艳,那一只只鸟儿,或展翅、或栖枝,栩栩如生,连羽毛的纹理都一丝不乱。
尤其是居中的那只凤凰,更是绣得活灵活现,华贵非凡。
她绣到第三日,手指被针尖扎了好几回,却一声不吭,只悄悄把渗血的手指头在帕子上按一按,又接着下针。
那帕子上的血点子,星星落落的,她自己倒不怎么在意。
宝玉路过她窗下,隔着窗纸望见她伏案专注的剪影,心头一暖——这丫头,性子是烈了些,可那份要强和要脸的心气儿,却是真金不怕火炼的。
绣成之日,贾母让人把门帘挂了起来,满屋子人见了,都啧啧称赞。
好巧的手!
贾母看着那门帘,爱不释手,干枯的手指在凤凰羽毛上轻轻抚过,这针线活计,怕是宫里的绣娘也不过如此了。
宝玉啊,你屋里竟藏着这样的能人!
祖母过奖了。
宝玉笑道,晴雯这丫头,素日里不爱张扬,可她的手艺,是实打实的。
孙儿想着,祖母屋里的东西,总要最好的才配得上,这才荐了她来。
他这话,既夸了晴雯,又捧了贾母,说得老太太眉开眼笑,眼角那几道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好!
贾母点头,这丫头手艺好,人也伶俐,是该赏。
鸳鸯,赏她几两银子,再把我那副旧镯子,赏她一副。
晴雯惊喜交加,忙跪下谢恩。
她原是个心比天高的,素日里没少被人背地里说不过是怡红院一个丫头,可这一回,当着满府上下的面,老太太亲口夸她好巧的手,还赏了东西——这份体面,是多少银子都换不来的。
她偷偷看向宝玉,眼眶微红,心头又酸又暖。
她明白,二爷荐她来绣门帘,哪里是为了给老太太添个物件,分明是借着这个机会,给她立起脸面,堵住那些说她闲话的人的嘴。
夜里,晴雯捧着那副赏下来的镯子,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镯子是老银的,戴久了有点发乌,却打磨得极光滑,贴着掌心暖融融的。
她忽然开口,对宝玉道:二爷,您待我这样好,我都不知该怎么报答您了。
报答什么?
宝玉看着她,笑道,你手艺好,是给怡红院长脸,我给你请功,是应该的。
往后只要你好好做事,我亏待不了你。
晴雯了一声,把镯子小心收进匣子里。
她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二爷这般抬举她,她这一辈子,就死心塌地跟着二爷,绝无二心。
窗外月色清朗,映着晴雯那张明艳而坚定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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