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钏回来的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又始终落不下几滴,风里裹着一股子闷闷的土腥气。
怡红院里静得很,连廊下那几只麻雀都不怎么扑腾,只偶尔歪着脑袋瞅瞅过往的人。
袭人正在给宝玉收拾书案,把几本翻乱的书一本本摞齐,听见院门一声,抬头看去,就见金钏拎着个小包袱站在门口,脸色比前几日白了好些,嘴唇却抿得紧紧的,像下了天大的决心。
她走到宝玉跟前,放下包袱,规规矩矩跪下磕了个头。
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拿袖子飞快地蹭了蹭眼角:二爷,奴婢这条命,是您从太太手里抢回来的。
往后奴婢这条命,就是二爷的人。
二爷有什么吩咐,赴汤蹈火,奴婢绝无二话。
宝玉忙伸手扶她,指尖触到她手腕,才发觉那腕子细得硌手,想必这些日子担惊受怕,饭也没好好吃过,睡也睡不踏实。
快起来,他温声道,什么命不命的,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金钏,你安心在怡红院住下,有我在,再没人敢动你一根指头。
金钏含泪点头,攥着帕子的手这才松了些,那帕子已被她绞得皱巴巴的,像团咸菜干。
她原是王夫人屋里的大丫鬟,性子爽利,手脚麻利,到了怡红院没几日,便跟袭人、晴雯她们熟络起来。
众人听说了她的遭遇,都怜她,处处照应着。
晴雯嘴上不饶人,心里却软,特意把自己那盒桂花头油分了一半给她;麝月话少,只默默帮她把褥子晒了又晒,晒得蓬蓬松松的,躺上去一股子日头的味道;连秋纹都把自己绣的一半香囊塞给她,说凑合使吧,我这儿还有。
夜里,几个丫鬟凑在一处说闲话。
外头起风了,吹得窗纸呼嗒呼嗒响。
晴雯提起那桩事,金钏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像怕隔墙有耳:那一日,太太气得浑身发抖,要打杀我。
我跪在地上,只当这回死定了,心里头一片空白,连害怕都忘了。
谁知二爷竟当着太太的面,替我跪下求情,说要罚就连儿子一起罚。
那一刻,我心上就跟有人点了一盏灯似的,暖得很,又酸得很,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二爷就是心善。
袭人点头,手里还纳着鞋底,针尖在灯下闪了一下,他待咱们,从来都是真心的。
前儿我熬药熬过了头,他瞧见了,还特意嘱咐小厨房给我留碗红枣汤。
所以我说,金钏认真道,眼睛在灯下亮得有点吓人,像两粒浸了水的黑琉璃,往后二爷的事,就是我的事。
谁要敢害二爷,我第一个跟他拼命。
几人都笑了,笑里却都带着几分郑重。
晴雯一声,拿手肘撞了撞她:拼命拼命,就你牙尖嘴利。
二爷好好的,你咒他作甚。
可话说完,她自己却先红了眼眶,别过脸去,假装去看窗外的月亮。
宝玉在里间听着外头丫鬟们的絮语,唇角微微一勾。
他知道,金钏这个姑娘,是彻底归心了。
原着里,金钏因一句玩笑话被王夫人一顿责骂逐出,投井自尽,是贾府第一个冤死的薄命人。
那一回他在书里读到,只觉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半天喘不上气,连手里的茶都凉透了。
这一世,他把她从鬼门关前硬拉了回来,让她好好活着,也算救下了这满园悲剧的头一桩。
他躺下来,望着帐顶那片柔和的影子,心里默默盘算——金钏安顿好了,接下来,还有更紧要的事等着他。
园子里的弊病、府里的账目、还有那些个薄命的姑娘,一个都马虎不得。
金钏是第一桩,却绝不会是最后一桩。
这满府的女子,像是一张密密的网,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得一步一步,把她们从那薄命司的名单上,一个个划掉。
窗外月色如水,一夜好风。
廊下的冰盆地落了一滴水,惊得树丛里宿鸟扑棱两下,又归于寂静。
远处更夫敲了三更的梆子,笃——笃——声拖得老长,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在替这府里那些个不明不白的冤屈,鸣着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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