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宝玉起了个大早,带着茗烟,把大观园仔仔细细地巡查了一遍。
天刚蒙蒙亮,园子里还笼着一层薄雾,露水把石径打得湿滑,走一步都得留神。
这座园子,是贾府倾尽家财修的,亭台楼阁,曲径通幽,美则美矣,却也是一头吃银子的巨兽。
宝玉一路走,一路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那茶盏里的残茶晃荡着,映出他拧紧的眉头。
他先到的是稻香村——那片稻地,本是应景的田园风光,可如今稻子都黄了,却没人收割,就那么枯在田里,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白白糟蹋。
他问了园里一个正在择菜的婆子,才知道这片稻田,从种下起就没好好打理过,不过是摆着好看罢了。
那婆子见是二爷问话,忙赔着笑脸,手上择菜的动作却没停,像怕人瞧见她偷懒似的。
可惜了。
宝玉摇头,好好一片地,种了不收割,光糟蹋种子和人工。
这园子里的田地,本是可以产出些蔬果稻米的,如今全荒废了。
他继续往前走,又发现多处问题——那些宫灯,白日里点得亮堂堂的,白白耗费灯油,灯油味儿混着花香,闻着直冲脑门;那些鲜果,一筐筐地抬进来,吃不完就倒掉,招来蚊蝇嗡嗡乱飞,果皮烂在角落里,沤出一股酸臭味;那些闲杂的婆子丫鬟,三五成群地躲在各处亭子里嗑瓜子、说闲话,也没人管束,瓜子壳吐了一地,也没人扫。
更让他气恼的是,他发现有个管园子的婆子,竟偷偷把园里一株名贵的兰花挖了出来,用旧布包着,正要往墙角藏。
虽只是小株的盆景,可这分明是监守自盗。
宝玉冷眼看着,没当场发作,只把那婆子的模样牢牢记在心里——瘦长脸,左颊有颗黑痣,是认不错的人。
宝玉不动声色地记下了那婆子的模样,又转了一圈,这才回到怡红院。
他摊开纸笔,把今日巡查所见,一条一条记了下来,笔尖落纸,力道比往常重了几分,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稻香村稻田荒废,无人打理收割;
——宫灯白日点灯,虚耗灯油;
——鲜果采买过量,大量糟蹋;
——园中婆子丫鬟散漫,无人管束;
——有婆子偷挖公中花木变卖。
写完,他放下笔,望着那页纸,眉头紧锁。
这些,还只是他随意一走,就发现的弊病。
整座大观园,还不知藏着多少这样那样的漏洞。
这些漏洞,单看每一条,都不算什么;可积少成多,一年下来,就是一笔惊人的银子打了水漂。
他想起原着里写借省亲之名,大兴土木那段,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铺张到近乎疯狂的劲头,心头便一阵发紧。
茗烟,宝玉唤过小厮,你去打听打听,这园子里,素日里是谁管着?
茗烟应了,出去打听了一圈,回来禀报:二爷,这园子,平日里归几个老嬷嬷管着,底下又有一群看园的婆子,各管一片。
可她们多是只领月钱、不干实事,园子里的花草、物件,也没个正经账目,乱得很。
小的还听说,前儿有个婆子把一株名贵牡丹偷偷卖给西街的花铺,换了二两银子私藏了,那牡丹是去年刚移栽的名品,值好几十两呢。
果然。
宝玉冷笑,指尖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一摊烂账,一群闲人,这园子能不出事才怪。
他心里有了计较——这座大观园,是贾府的脸面,也是贾府的钱窟窿。
他得在一场大风波来临之前,先把这园子里的弊病,收拾干净。
他收起那页纸,正要起身,忽然心头一动——再过不久,宫里怕是要有大事了。
元春晋封、省亲的消息,他比谁都清楚,马上就要传遍贾府。
而那座省亲的大观园,正是贾府倾尽家财、甚至借了外债也要修的。
他得多留个心眼。
那场省亲,是荣耀,更是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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