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一条被抽去了刻度的河，看似漫长，实则转瞬即逝。

刘皓凡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台新电脑的屏幕发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呆。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暗蓝，又从暗蓝沉入漆黑，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密集到稀疏，最后整层楼都安静下来了，只剩下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电梯运行的低微嗡鸣。

他中间给梁娜打了几个电话，全被直接挂断；又发了三条消息，前两条石沉大海，第三条发出去之后，对方回了一个字——“滚”。

他把手机扔在桌面上，仰头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那盏日光灯看，眼睛被刺得发酸也不肯移开。

晚上十点，他坐在办公室里已经整整六个小时了。

桌上的茶杯换了一轮又一轮，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整间办公室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烟味。

他反复在脑子里盘算着——去找李明阳，意味着他必须低头，必须把今天所有的狼狈和不堪都摊开在李明阳面前，而李明阳会怎么看？

会顺势踩他一脚？

还是会给他一个下马威？

他刘皓凡在京都的时候从来没有向谁低过头，可今天这件事如果不去找李明阳，明天他可能连办公室的门都进不去了。

他猛地掐灭手里的烟，站起身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只开了几盏，光线昏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墙壁和地面之间交替着推移。

他从市政府办公楼出来，沿着大院里的步道往市委一号院的方向走去，冬末的冷风迎面吹过来，灌进他敞着的领口里，让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脑子比刚才清醒了一些。

一号院的铁艺大门虚掩着，院内的路灯亮着一圈暖黄色的光，把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照得枝条分明。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待会儿要说的话，然后抬手叩响了门。

门几乎是应声而开的。

李明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毛衣，手里拿着一本书，站在门框里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他甚至微微侧了侧身，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连门口的灯都留着了。

“皓凡同志，进来坐。”

李明阳的语气平淡得像是接待一个晚饭后串门的邻居，说完便转身朝客厅走去，根本不需要问“你怎么来了”或者“有什么事”。

刘皓凡在门口顿了一瞬。

他手里拎着两罐从京都带过来的茶叶，本想作为登门拜访的由头，可此刻那两罐茶捏在手里，他忽然觉得有点多余。

他迈步走进客厅，顺手把门带上，目光快速地扫了一圈——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茶和两只倒扣的杯子，旁边放着一碟花生米和几块点心，看起来像是有人算准了时间刚刚摆好。

“书记，这么晚来没有打扰到您休息吧？”

刘皓凡把茶叶放在茶几边上，在李明阳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刻意堆出来的歉意。

李明阳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拿起茶壶，先给刘皓凡面前的杯子里注满了热水，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如果我说，我是专程等你来，你信吗？”

刘皓凡端杯子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李明阳，目光里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和警觉：

“书记知道我会来？”

“比我预想中的来得晚了一些。”

李明阳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落在刘皓凡眼里却让他的后背微微发紧。

他丝毫不怀疑李明阳这句话的真实性——这位市委书记坐在一号院的客厅里，泡好了茶、备好了点心，等着他上门。

这说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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