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旧账反噬

祠堂回来这些日子,贾宝玉虽说歇下了明面的手脚,暗地里却没闲着。

父亲那句“先来告诉为父”还热在耳根,他心里却总放不下那桩事——他想着,既然那账往宫里走的那层碰不得,那能不能绕开那层,单钉长房在本地倒庄子的、够得着的那些烂账?

只要不往宫里那头上扯,兴许父亲担心的那场大祸,就能避过去。

这一夜,他把自己关在书房,把凤姐交出来的那本靛蓝匣账、金钏早先对出的那几笔旧账,连同他从各处抄来的庄头账目,重新摊了满桌,一笔一笔地想理出一条“只上长房、不连累府里”的路子来。

可翻到后半夜,他的手,却停在了一页账上,再也落不下去。

那是一笔十几年前的旧账——记的是老太爷故去那年,府里往“宫里贵人”处送的一笔奠仪之外的孝敬,数目大得吓人,落款的批注却是极潦草的三个字:“老太太知。”贾宝玉盯着那行批注,指尖发凉。

他把账又往后翻了几页,竟又寻见几笔类似的——有的是给某位宫里娘娘的娘家世交的“年节走动”,有的是一笔笔名目含糊、却都经了公账往“上头”去的银子。

而那些账的知情人栏里,除了长房那位经手的管事,竟隐隐约约,还牵着贾政当年用过的一个老幕僚的影子。

贾宝玉只觉着满口的血腥味往上涌。

他原以为,自己查的是长房背着阖府偷偷倒银子的黑账——可翻到这一层才骇然发觉,那水底,早就埋着贾府自家亲长经手过的源头。

老太爷那辈往宫里送孝敬的旧例、母亲那番“祖父吃过宫里大亏”的话、父亲那句“这京里的水不是你想清就能清的”……原来府里对宫里、对那层“上头”,从来就不是全无牵连、清清白白的。

长房这些年敢这么有恃无恐地倒,未必是全然背着府里——而是水底那条跟“上头”勾连的旧路,早从老太爷那辈就铺下了。

他若真把这些账一股脑掀到明处去钉长房,头一个被刨出来晒在太阳底下的,怕不是贾赦,而是他自家祖父当年经手、乃至祖母点头过的那些“孝敬”。

他攥着那页账,指节发白,冷汗顺着脊背一层层地渗出来。

他查了整整一个冬,眼看就要握住那把能捅穿长房的刀——可刀尖抬起来,悬在他头顶的,却是他自己父亲、祖母的脸。

那层他费尽心思想绕开的“宫里”,原来从根上,就跟他贾府的祖宗捆在一处,绕不开、斩不断。

他正出神,茗烟却轻轻叩门进来,压低声音,脸色不大好看:“二爷,外头凤姐屋里使人传话来了——说二奶奶这几日精神越发不济,今儿后晌,长房那边竟又打发邢夫人的陪房去探望过一回,说是‘关心二嫂子的病’,可那陪房走时……”他顿了顿,“像是从二奶奶屋里,带走了什么东西。”

贾宝玉猛地抬头,心口一紧。

凤姐那本靛蓝匣账,是他手里最要紧的一宗实证——可匣账的原主本就是凤姐,长房若借着探病施压、逼她把账要回去,或是哄她交出来,那他这头握着的,就只剩些零碎的抄本了。

他握紧那页烫手的旧账,又望向窗外凤姐院子那头的方向,只觉得那沉甸甸的夜里,两条线竟像商量好了似的,一齐朝他收拢过来——一头是他自己掀不开的旧账反噬,另一头,是他正攥着的人证,也快要被人从他手里一点点抽走。

他定了定神,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匣账若真被长房逼着收回去,他手里那些抄本终究零碎,难成气候;可眼睁睁看着那人证也被抽走,他这大半个冬,就真白熬了。

他狠了狠心,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来:赶在长房把账要回去之前,先把靛蓝匣账里那些能指证长房、又绝不牵涉贾政贾母的条目,一条条单独誊抄出来,重新理成一份撇清了亲长干系的“干净账”——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旧孝敬、那些牵着他祖父祖母的老底,他也只能忍痛先按下不表,权当没看见。

可他心里也明白,这一“撇”、一“按”,便已是动了手脚、做了取舍。

日后若真到了当堂对质那一步,长房一句“你手里的账是你自己改了誊的,谁能信”,便能把他这些实证,尽数打成他自家炮制的假账。

他分明是要查真账、钉真凶的人,如今却被迫先把自己手中的铁证,腌成了一份说不清来路的私货。

他低头望着满桌理不出头绪的账册,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个查了大半个冬的“铁证”,竟像是握着一把两头都烫手的火钳,怎么拿,都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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