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那桩事过去五日,王夫人到底还是把宝玉叫到了自己屋里。
守着闺女似的地屏退了左右,王夫人拉着儿子的手,让他挨着坐下,眼眶微红地打量他半晌,才轻声道:“宝玉,你祠堂那日,当着全族把你大伯父逼到下不来台……母亲当时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一句话也不敢替你多讲——我就怕你说错一个字,反倒中了人家的圈套。
所幸你沉着,没乱。”
“让母亲担心了。”贾宝玉低声道。
“母亲不是怪你。”王夫人摇了摇头,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母亲是后怕。
你只当扳回了一城,可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闹,闹出了多大的动静?
外头都传开了——说荣府二爷在祠堂里当众揭了长房私刻官印的丑,连大老爷都只能装病躲羞。
这名声是响亮了,可响亮的背后,是把你大伯父、把长房,逼到了绝路上。”
贾宝玉心头一凛,正要开口,王夫人却抬手止住他:“你听母亲把话说完。
你大伯父那人,素来是色厉内荏,真被逼急了,反倒什么都干得出来。
母亲不是怕他明面上报复你——是怕他暗地里,去求那咱们府里碰不得的人。”
“母亲,”贾宝玉试探着问,“您说的‘碰不得的人’……是谁?”
王夫人像是被这话触动了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年纪小,许多旧事,府里从没跟你说过。
咱们贾府看着是国公府、是世宦之家,风光了几十年——可这京里比你想象的水深。
你祖父还在时,曾因一件宫里的事,吃过一回大亏,险些连爵位都保不住。
从那以后,咱们府里就立下个不成文的规矩:宫里头那些事,能躲多远躲多远,绝不沾惹半分。”
她顿了顿,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光:“你大伯父平日再荒唐,可他心里清楚,真到了要紧关头,能护住他、能替他翻盘的,不是族里这些规矩,是他在宫里头、在那些勋贵里头攒下的旧关系。
你若真把他逼急了,他去求那些人——那才不是你能招架得住的。”
贾宝玉听着,心里那点一直悬着的线,渐渐清晰起来。
他早先托人查出周家老封君是宫里放归的旧人、那银子“往宫里走”——却始终摸不透那一头到底牵连多深。
如今听母亲这一番话,他才算信了:这府里,恐怕从来就不是干干净净、与宫无涉的。
祖父当年那桩“吃大亏”的旧事,或许正是这整张网,最早结下的结。
“母亲,”贾宝玉斟酌着问,“祖父那桩旧事……父亲可知道底细?”
王夫人摇了摇头:“你父亲是个方正人,这些弯弯绕绕的事,他素来不爱听、也不愿深究。
母亲今日跟你说这些,不为旁的——是劝你一句:你能治家、能经商、能整顿族学,这些母亲都替你高兴。
可那桩子‘碰不得’的事,你千万莫要去碰。
你大伯父若只是明面上闹,你应付得了;可他若真搬出那层旧关系来,你一个晚辈,拿什么跟人家斗?
见好就收,才是保命之道。”
贾宝玉垂下眼,许久没说话。
他心里明白,母亲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句句都是为他好——她怕他年少气盛,捅破了她守了一辈子的那层窗户纸。
可他更清楚,那层窗户纸另一头藏着的,不光是他大伯父的靠山,还有那年年被倒走的庄子银子、那被抹去的活口、那方要来要去的仿印。
他若不把这些挖到底,长房靠着宫里那层关系,迟早会卷土重来,把这一府人,连同他母亲在内,一起拖进更深的坑里。
他抬起头,望着母亲鬓边那几缕霜色,心里一时竟不知该怎样开口。
他想劝母亲“这府里再躲下去也不是法子”,可话到嘴边,望着母亲那担忧的眼神,又尽数咽了下去。
“母亲,”他到底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放得极软,“您放心。
儿子心里有数,不会莽撞。”
王夫人听他这样应,才算稍稍松了口气,又絮絮地叮嘱了好些“遇事多忍让、别跟你大伯父硬顶”的话,才放他出来。
贾宝玉退出屋,夜风扑面,他立在廊下,把母亲方才那句“你祖父曾因宫里的事吃过一回大亏”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半晌,只觉得那藏了几十年的旧事,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井口盖着的石板,此刻正被他一点点、撬开了一条缝。
他本该按母亲说的收手——可他偏生觉着,那井底,怕是正压着他要找的东西。
他正出神,茗烟却趋步近前,压低声音道:“二爷,打听着了——王夫人方才说的那桩旧事,小的托府里一个老家人打听,说是出在先老太爷那辈,跟宫里一位早先得宠、后来触了霉头的娘娘有关。
那位娘娘……好像跟咱们府上,还是沾着亲的。”
贾宝玉心头,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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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母亲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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