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印动

老孙头是在第三日夜里动的。

茗烟来报时,嗓子都压得发哑:“二爷,动了!

老孙头后晌从账房出来,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个布包,没回他自个儿屋,直接往后门去了。

小的按您说的,没敢惊动他,只远远缀着——他出了府,没往西城去,反倒一路往东,进了城东兴隆票号的后巷,从后门闪进去了。

这会子还没出来。”

贾宝玉搁下手里那页账,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东城的兴隆票号——他早查过,那票号明面是做绸缎庄的,暗地里却替好几家贵人府里过私银,外头有人管它叫“半个官中的钱匣子”。

老孙头放着好好的账房不做,连夜揣着东西往那儿跑,八成就是去替谁过那笔“不能见光”的账,或者是……去动那方印。

他没敢耽搁,带着茗烟,又从自己屋里拣了两个素日信得过、不露脸的小厮,抄近路赶在兴隆票号后巷的斜对面蹲了下来。

这一蹲,就蹲到三更天。

入更时分,兴隆票号后门“吱呀”开了条缝。

一个穿灰袍的伙计探出半个头,左右张望一番,回身放出一人——正是老孙头。

他手里那布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怀里紧贴着的一封火漆封口的文书,走得又快又急,眼看就要消失在巷口。

“二爷,逮不逮?”茗烟急得直搓手。

贾宝玉却一伸手按住了他,脸沉如水:“不逮。

你看他怀里那文书是往东送的样子——可老孙头方才进票号,空着手进去的,出来时却多了封火漆文书。

这文书,是票号里头给的,不是老孙头带进去盖的。”

茗烟一愣:“那……那方印,没动?”

“动没动,得看票号里头。”贾宝玉压低声音,“老孙头怀里那封,是票号出具的凭单,不是印信文书。

他要真拿着爷的印去盖什么,出票的该是咱们府里账房的票,不该是兴隆的。”他说着,眉头拧得更紧,“这里头,怕是还隔着一层。”

他正思量,兴隆票号后门又开了一次,这回出来的是个穿绸衫的、账房先生打扮的中年人,冲老孙头背影喊了声:“老哥,明儿晌午再过来取——那头要的印样,今儿天黑前我给您配齐了,明儿您来验,妥了再上纸。”

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钻进贾宝玉耳朵里。

“印样”“配齐”“明儿验了再上纸”——这不就是说,还有人正拿他的印信去**配新样**、做可乱真的假印?

他被长房收走的那方印是死的,可长房若拿着印样另配一方“能用”的,盖出来的票,岂不照样算在他贾府公账头上?

贾宝玉心头那点侥幸,霎时凉了个透。

他原以为印还在长房手里,等着他们拿真印去盖,好抓现行——却万没料到,长房比他想的更滑,早走的是“另配印样”这条路。

真印兴许还压在长房那儿当摆设钓他,人家暗地里早备好了第二方,专门用来把账做得滴水不漏。

他立在巷口的阴影里,把这桩事翻来覆去地碾了一遍,越想,越品出一层森然的算计来:长房手头分明有真印,放着现成的不盖,偏要费事另配印样,图的是什么?

真印若盖在票上,票面就是他贾宝玉这位正主经手的东西,日后真闹开,他头一句就能喊“这票不是我的印、是有人冒用”;可若用一方能以假乱真的仿印,把账做进他荣记公账,再反咬一口说是他宝玉自己个儿开票挪公中——那才叫死无对证,让他满身是嘴也说不清。

长房要的不是“用他的印”,是要“用他的名”,把烂账一分不少地栽到他头上。

这么一想,他那套“等真印现行”的老算计,便显见得嫩了——真印压在人家手里存着不用,他干等,怕是把脖子等长了,也等不来一桩现行。

“茗烟,”他哑声道,“明儿晌午,你还来这儿,盯住那绸衫先生说的‘取印样’——看是谁来取、取了往哪儿送。

这回,别再只看老孙头一个了。”

茗烟忙应了,自去安排。

贾宝玉却还立在夜风里,望着兴隆票号那扇早又合上的后门,心里又沉又明:他这盘饵,布得还是浅了。

他只当长房会拿真印来钓他上钩,没成想人家早绕到暗处,另起炉灶配了仿印。

长房那头下棋的人,怕是一直在等着他自己个儿跳出来——他先前那点自以为算得密的布置,落到人家棋盘上,兴许连一步都没走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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