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满园春色

二月末,园子里的桃花开了。

这一冬又是雪又是漏账,把人都闷得灰扑扑的。

难得这几日天晴日暖,老太太来了兴致,说要在缀锦阁摆一场春宴,把园子里的姑娘们、还有各家小辈都叫来,好好松快松快。

贾宝玉本没那个心思——他屋里那靛蓝匣子的底账,还有几页没理出头绪。

可老太太亲口发的话,他不好推,只得换了件新裁的春衫,早早地到了缀锦阁帮着张罗。

园子里确实热闹。

李纨带着贾兰来了——那孩子经了那位老儒的教导,背书背得越发成章,规规矩矩地给老太太磕头,惹得贾母连声夸“咱们兰哥儿出息了”;湘云一早便到了,拉着探春、惜春在花树下说笑,声音脆亮得像枝头的鸟;晴雯、袭人、鸳鸯、平儿几个在廊下伺候着,脸上也都带着难得的松快。

连宝钗都来了,远远地坐在薛姨妈身侧听戏,目光偶尔掠过贾宝玉,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只微微一笑。

黛玉也来了。

她穿了一身月白的衫子,脸色虽还有些白,可精神倒比前些日子好了些。

她坐在湘云边上,低头剥着几颗杏仁,也不怎么说话,却不像从前那样躲着人。

贾宝玉远远地望着她,想起那夜潇湘馆里她说的话,心里那根弦,又轻轻颤了一下——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回她那句“先把天捅出个透亮来”。

正一派和乐时,茗烟却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趁人不备,贴着贾宝玉的耳朵低声道:“二爷,出岔子了。

今儿一早,小的照您吩咐去永泰当铺那儿转了一圈——那铺子,今儿挂出‘停业盘账’的牌子,关板子了。

连对面早点铺的掌柜都说,永泰钟家的人,昨夜连夜收拾了细软,说是不做了,要回乡。

贾宝玉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

永泰当铺关了——他查庄子、查残票的动静,到底还是惊动了那头。

他只想着顺藤摸瓜,却没料到,那根藤先一步自己断了。

他几乎能想见:那城外庄子怕是也早已人去屋空,那些银箱、那些票据,早不知被连夜运去了哪里。

他这阵子费尽心机摸到的一应线索——残票、信、凤姐的靛蓝匣子——虽都在手里,可若连“现行”的人证物证都没了,光凭几张旧账,又怎能奈那姓周的、奈长房何?

他心头一片冰凉,面上却还得端着笑,陪着老太太、陪着满园的人把这场春宴撑下去。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只有他,筷子举了几回,又放下。

他忽然明白——那庄子一撤、当铺一关,反倒坐实了长房与周家心里有鬼;可也正因如此,他们把能收拾的痕迹都收拾干净了,他要再想抓到铁证,非得逼他们自己个儿露出马脚不可。

他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转着那只茶盏,一个念头,慢慢地、慢慢地,在心底成形——

那方印信,还压在长房手里。

长房当初费尽心机,又是从老太太那儿讨、又是设局,才把那方印摸走,绝不只是为了压着他低头。

他们迟早要拿那方印去盖些什么——盖一份票据、签一份文书,往那已经“空了”的、却还没撤干净的路子上走最后一笔。

若他能在长房拿印动手的那一刻,把人、印、票据一并按住,那才是铁证如山、人赃并获的现行。

他越想,心头那点子乱,反倒渐渐定了下来。

他不能急着去捅,他得等——等长房以为风声过了、等他们忍不住再动那方印。

这一局,急不得,也错不得。

趁着席上众人正围着老太太说笑,贾宝玉借口更衣,悄悄把茗烟叫到回廊转角,压着嗓子吩咐:“你明儿起,别再往永泰那头跑了。

改去盯着账房老孙头——他若再夜里出门,别再惊动他,只远远跟着,看他这回是往哪儿去、见什么人。

还有,长房那头若有人拿着印信去钱庄、去衙门画押,你记下时辰、地方,立刻来回我,别打草惊蛇。”

茗烟虽不明就里,可跟着二爷这么久,早练出几分机灵,忙点头应了,又迟疑道:“二爷,小的有一句不知当讲不当讲——您这阵子,又是查账又是蹲庄子,连永泰都叫人关了门。

您说那方印是钓鱼的饵,可万一……长房那头不上钩呢?”

“不上钩,就再添把火。”贾宝玉望着缀锦阁方向那一片灯火,低声道,“他们那庄子撤得这样急,说明心里有鬼、也说明那路子还没断干净。

只要那方印还在他们手里,他们迟早要拿它做最后一笔——我等的,就是那个‘迟早’。”他说完,见茗烟还是一脸似懂非懂,也不再多解释,只拍了拍他肩,“你只管盯紧老孙头,旁的,我自有计较。”

缀锦阁里,戏台上正唱着热热闹闹的折子戏,满园春色,笑语喧腾。

贾宝玉端着那杯早凉了的茶,望着满园的灯火,竟一口也喝不下去。

他知道,这场春宴过后,他要布的这盘棋,才刚要真正落子——而那只饵,此刻还稳稳地压在长房手里,等它自己个儿咬上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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