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蘅芜苑出来，宝钗那句问话，像一根刺，扎在贾宝玉心里，一路都没拔出来。

他原想回怡红院闷头把凤凰姐那靛蓝匣子的底账理一理，可脚步却不受使唤，拐过回廊，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潇湘馆门前。

廊下那盏灯还亮着，透过茜纱窗，映出个伏在案上的身影。

那身影动也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望着什么出神。

贾宝玉在灯影里站了会儿，正要转身走，窗户里却传来一声极轻的抽噎。

他心头一紧，推门进去。

黛玉果然伏在案上，面前摊着一卷诗稿，纸上墨痕洇开一块，像是被泪打湿的。

她听见响动，慌忙别过头去，拿袖子去拭脸，哑声道：“谁叫你进来的？

我这会儿……不想见人。”

“妹妹，是我。”贾宝玉在她对面坐下，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攥住，“可是……听说了什么？”

黛玉擦泪的手一顿，到底没忍住，冷笑一声：“我能听说什么？

横竖是些‘宝二爷要议亲了、薛家姨太太都亲自来了’的闲话，阖府上下都在传，只当我聋了瞎了。

二哥哥，你如今是商号的大东家、府里的顶梁柱，议亲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原也不该多问。”

她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你只管去娶你的宝姐姐、去定你的亲，不必特意跑来告诉我。

我……我原是早该明白的。”

贾宝玉心里一疼。

他坐到她身侧，低声道：“妹妹，你听我说——我心里，从来只认你一个。

什么金玉良缘，什么门当户对，我都不曾应过。

方才在姨太太那儿，我也没答应。”

黛玉抬起泪眼看他，那双眼睛又尖又亮，看了一会儿，却摇了摇头，轻声道：“二哥哥，你这话……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你自己壮胆？”

贾宝玉一怔。

黛玉望着他，一字一句，声音虽轻，却像针：“你答得这样急，倒像是怕我不信似的。

可二哥哥，我瞧得出来——你心里，压着一桩连你自己都不敢想明白的事。

你这阵子，夜里总是一个人对着灯出神，白天又总往那些见不得人的地方跑。

你连自己的明天能不能保得住都拿不准，又拿什么来许我一世？”

她说着，眼泪又滚下来，声音却越发清楚：“我不要你空口许什么来世今生。

你若真把我放在心上，就先把自己个儿、把这府里的天，捅出个透亮来，让我能踏踏实实地站到你跟前，再来说那些话。”

一番话，说得贾宝玉喉头发紧，竟一时答不上来。

他原以为自己把那些心思藏得够深，谁也看不透，可眼前这个病恹恹的姑娘，却把他的惶惑、他的惧、他那不敢说出口的盘算，一眼都看穿了。

他张了张嘴，那句“妹妹你放心，我定护你周全”的承诺，在舌尖滚了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怕自己说了，又是句空话。

他想起怀里揣着的那本凤姐给的靛蓝匣账，想起那座人去楼空的庄子，想起长房手里还压着的那方印——他这些日子，连夜里做梦都在盘算怎么把那层天捅开一个口子，又怎么不叫那塌下来的天，先把眼前这一园子人砸着。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咬着牙撑过去，把这桩事办了，再回头来补这些儿女情长，也还来得及。

可黛玉这话，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他连此刻能不能许她一个安稳的明日都说不准，又凭什么要她这样没着没落地等他？

他想开口应她一句“等我”，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竟沉甸甸的，压得他张不开口。

他怕这一句“等”，又让她空等了一场。

黛玉见他半晌不语，眼里的泪反倒慢慢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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