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正家风

活口一夜间被抹得干净,贾宝玉在账房前直站到日上三竿,才算把那股子冰凉压下去。

他心里明白,走暗路抓现行这招,长房已防了他一手——那绸衫先生、老孙头,都在他眼皮底下被化走,分明是那头早备好的二手棋。

他若还只顾着往暗处钻,只怕越钻,越钻进人家设好的套里。

他慢慢收回神来,心里转过一个念头:暗的不成,那就走明的。

第二日,他果然到贾政、贾母跟前,正正经经地把整顿族学的事提了上来:“祖母、父亲,孙儿这几日冷眼瞧着,咱们府里族学荒疏已久,族中子弟好些个都荒了学业,只知斗鸡走马。

孙儿想,咱们贾府到底是读书传家的门楣,这根基若烂了,往后一族都要跟着败。

孙儿斗胆,想正经整顿整顿族学——请几位清正的先生,立几条严规矩,把族中那些能读书、肯上进的后生,好好扶起来。

一来不负门楣,二来,也好堵一堵外头那些说咱们贾府‘一代不如一代’的嘴。”

贾政素来重门楣、尚读书,听宝玉这话,先就点头:“宝玉,你能想到这一层,为父甚慰。

族学荒废,为父也常悬着心,只是公务缠身,无暇顾及。

你既有此心,便放手去做,为父替你做主。”贾母也在一旁道:“正是。

咱们贾府,靠读书传家,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孙败下去。”

得了这话,贾宝玉便真张罗起来。

他亲自去请了几位素有声望、又不攀附权贵的饱学先生进族学,又立下章程——迟到旷课、斗殴嬉游的按规矩惩处;勤学上进、日有进益的,月月有笔墨之资、年终有奖掖。

章程一贴出来,族学里的风气登时一变,那些原只当族学是混日子的子弟,见动了真格,一个个也收敛起来,老老实实坐了冷板凳。

宝玉并不只是立规矩。

他借着给族学延请先生、调度束修的由头,隔三差五地往族学里走,跟那些还肯用功的子弟攀谈,从他们嘴里,慢慢摸清了族中各房的人情脉络——哪几家子弟上进、哪几家素与长房走得近、又有哪几家受了长房暗地里的好处。

他面上是办族学、正家风,暗地里,却是在给这盘还没下完的棋,先铺下一层能站人的底。

这一日,族学里一个素日跟宝玉还算说得上话的旁支后生,趁四下无人,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宝二爷,您整顿族学,族里上下都念您的好。

可有句话,小的不知当不当讲——您整您的族学,可长房那边,也没闲着。

您没瞧见么,大老爷前些日子,私下把族里几个有出息的哥儿,连他们老子娘,都请到府里好吃好喝地待过几回,话里话外许着前程,说是要‘栽培族中可造之才’。

那几个弟兄,如今可都是向着长房说话的。”

贾宝玉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不露,只低声问:“这话,你听谁说的?

长房请的是哪几家?”

那后生道:“是小的一个在长房当差的表兄漏的嘴——请的是咱们族里功课最拔尖的几家,还有几户跟外头商号有来往的殷实人家。

大老爷那边还许了他们,说只要肯替府里‘分忧’,日后族里有个营生差事,头一个想着他们。

小的那表兄说,大老爷近来同外头一位姓周的管事走动得极勤,那管事的常往府里后门来,每回来,都提着口沉甸甸的箱子。”

贾宝玉端着茶的手,又紧了紧。

姓周的管事、沉甸甸的箱子——他心里那根弦,登时绷了起来。

他原只当长房笼络族人是为跟他别苗头,如今听来,长房这是要把族里跟外头有生意往来的殷实人家,也一同绑上那张“过账”的网里去。

他整顿族学,原是想为府里攒几分读书人的清气、为日后立个正大光明的场子;可长房那边,却借着族学整顿的当口,反倒先把族里的“钱脉”和“人脉”,一根根都拽到了自己手里。

他原想着整顿族学,能把族中人心拢到自己这头,为日后掀桌添几分底气——却没料到,长房早在他头里,就把这一着也占了。

他请先生立规矩,长房就许前程收人心;他往明处摆道理,长房就往暗处下笼络。

他这一步棋,终究还是比长房慢了半拍。

他望着族学廊下那些摇头晃脑背书的身影,心里又冷又明:这一屋子读书声里,怕是有好些个,早就不是他能说动的人了。

可他也知道,他这整顿到底没白费——至少那些真正肯上进、又不攀附的后生,如今有了一位清正先生、一条看得见的路可走。

他要守的,正是这样一屋子还算清明的读书声。

至于旁的,他如今顾不过来,也只能先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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