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人那起子风言风语,贾宝玉原是强压着,不去理会。
可没两日,长房那边便不再只是敲边鼓了——邢夫人竟直接使人到老太太跟前,告了一桩实打实的状。
这回告的不是“结党”,是“挪公”。
邢夫人道:“老太太,媳妇也不愿往坏处想宝玉,可账上这桩事实在蹊跷——这个月的公账上,平白多出一笔支银,走的是荣记的账,数目不小,落款印戳却是宝玉的官印。
媳妇让人查了查,说那笔银子,是支给城外一处庄子‘周转’的。
宝玉守着荣记、又攥着印,这笔账若不查清楚,外头还只当是宝玉自己个儿挪了公中银子去填私窟窿呢。”
这话一出,满屋哗然。
贾政脸色铁青,贾母也沉了脸。
宝玉在旁听着,心里却“咯噔”一声明白过来——长房到底还是把那方仿印使出来了,而且头一刀,就砍向他自个儿:用仿印盖一笔荣记的公账,好叫阖府都当他宝玉中饱私囊,把他先打成“挪公的小人”,他再说什么查庄子、查印信,还有谁信?
他正要开口分辩,说那印是仿的,可话到嘴边又噎住——他若当众说“那是长房用仿印栽赃”,就得拿出仿印的事来说,可那绸衫先生、老孙头都已被抹了去,光凭他一面之词,非但坐不实长房,反要落个“攀诬长辈”的罪名。
正僵持间,邢夫人却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老太太也不必急。
要查这笔账,府里也不是没人能作证的——宝玉屋里那个袭人姑娘,素日最知根知底,老太太传她来问问,不就清楚了?”
贾宝玉心头猛地一沉。
这话,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他胸口。
袭人收了长房那只玉镯、却瞒着他的事,他自己心里是有数的——那镯子他早瞧见了,只是顾着情分,一直没挑破。
他万没料到,长房竟会把这只镯子,留到这个时候,当作撬开袭人这张嘴的钥匙。
邢夫人这话分明是在说:让袭人来作证——她若不顺着长房指认宝玉挪公,长房便要把她收镯、与他私下逾矩的名节,一并抖出来。
他回头,正看见袭人站在门边,脸色煞白。
她的目光同他撞在一处,又飞快地避开,垂下眼去,手指死死绞着衣角。
散了堂,袭人刚回到怡红院,赵嬷嬷便脚跟脚地跟了进来,反手掩上门,脸上堆着笑,话里却带着刀子:“袭人姑娘,老身方才在堂上都瞧见了——姑娘脸色那样白,想是心里也为难得很。
老身实说了罢:大太太那话,不是说着玩的。
姑娘若肯照大太太的吩咐,在老太太跟前说一句‘那笔账确是二爷经手’,回头府里自会体体面面地放姑娘出去,另配个好人家,一辈子受用不尽;姑娘若不肯——”她说着,慢悠悠从袖里摸出那只玉镯,搁在桌上,“那这只镯子、还有姑娘跟二爷那些个私下里的事,可就瞒不住啦。
姑娘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袭人盯着那只镯子,只觉得那翠色晃得她眼眶发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认得这镯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赵嬷嬷既然敢把镯子亮出来,便是认准了她赖不掉。
她心里翻江倒海,既恨自己当初一时糊涂收了这东西、留了把柄,又恨长房这样不给人留活路,拿一个丫头的名节,去换扳倒她主子的口供。
姓赵的见她不应声,也不逼,只把镯子又揣回袖里,丢下句“姑娘好生想想,明儿一早,大太太可等着回话呢”,便扬长去了。
袭人独自立在空屋里,望着那扇掩上的门,只觉着浑身发冷——她如今是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卖主求荣、背弃恩义;往后一步,便是名节扫地、死无葬身之地,连累的怕还有二爷。
这一夜,贾宝玉在书房坐到三更,也没等到袭人来说一句。
他起身要去寻她,走到廊下,却借着月光,看见一个纤瘦的身影,正立在他房门外几步远的地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是袭人。
她站了许久,却始终没能叩下那扇门。
月光把她那单薄的身影拉得老长。
贾宝玉立在门后,隔着一层窗纸,竟也不敢先开口——他怕自己一开口,问出那句“你这一夜想明白了没有”,就逼得她非在那两边里选一边不可;可他又怕她不开口,就这么把自己个儿逼出病来。
屋里屋外,两人就这么隔着薄薄一层窗纸,僵在各自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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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夜半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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