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根刚过,荣府里那点过年的热乎气还没散净,暗处先飘起了冷话。
头一拨是邢夫人屋里的婆子传的:说宝玉在公账上闹出那样大的窟窿,被人当众掀了印信仿签的丑事,偏还硬拗成是长房栽赃——二爷那商号,怕是要完了;他屋里那些紧着往上贴的丫头,回头都得打出去发卖。
这话起先只在灶房后头咕哝,没两日,就到了怡红院门口,专挑着晴雯的容貌和出身嚼。
头一个撞上的,是晴雯。
那日她端着茶盘往二门上走,正撞见两个婆子靠在墙根咬耳朵,见着她,忙住了口,脸上却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眼睛往她脸上、身上一溜一溜的。
晴雯原是点火就着的性子,换作往年,早把茶盘往地上一掼,跟她们对骂起来。
可这回她没炸,只把手里那茶盘端稳了,脚下不停,直直从她们跟前走了过去——走到廊子拐角,才停住,背靠着柱子,把茶盘搁在膝上,闷头站了半晌。
夜里宝玉回来,见她灯下坐着,眼圈底下压着一片青,绣绷子上的针脚也走岔了,便什么都明白了。
外头的话,我听见了。
她先开口,声音涩涩的,他们说二爷的商号要完了,说我是妖精,仗着容貌勾着二爷,迟早要连累一院子人。
还说……等二爷倒了,头一个发卖的,就是我。
她说着,抬手在自己脸上狠狠抹了一把,像是要把那两个字从脸上擦下去。
贾宝玉在门槛上顿了顿,看着她,半晌才开口。
他如今最怕的不是恒昌、不是右侍郎,正是这种从自己府里、从长房嘴里吐出来的软刀子——顺着他的下人、他的丫头下手,一寸一寸,先把他身边人的心气磨散。
你听我的。
他在她对面坐下,把那绣绷子拿起来,就着灯翻看那走岔了的针脚,明儿起,我不在府里的日子,怡红院的名册、钥匙,你替我管着。
谁再要编排你,你只管拿我的话压回去——你是我屋里的人,不是什么能由着长房打发发卖的物件。
晴雯猛地抬头:二爷,这当口……您把钥匙给我,不是更落人口实?
他们正愁没把柄,说您纵着丫头、没个体统……
体统?
贾宝玉低声道,长房撕破了脸,连印信都敢偷了仿了去,我这时候还顾着那点子虚名体统,由着他们把你们一个个吓住、笼走,那才是真完了。
他这话说得急,可说到尾音,自己先噎了一下——他原想着护住晴雯,话说出口,却跟把一院子人都押在她身上一般,沉甸甸的。
他忽然觉着后背发凉:若是长房连晴雯今儿夜里这番话都听了去呢?
他屋里,究竟还埋着几双别人的耳朵?
他抬眼,正撞见晴雯怔怔望着他,眼里那点火,又慢慢烧了起来。
她咬了咬唇,把钥匙从桌上攥进手心,指节都白了,二爷信我,我就替二爷看着这院子。
外头那些话,我一句也不往心里去。
不是不往心里去。
贾宝玉忽然道,是往心里去,也记着——你是晴雯,你凭你的针线、你的爽利在怡红院站得住,不是凭谁可怜你、赏你名分。
长房那些话,你越恼,越伤他们的心。
晴雯愣了愣。
她原以为宝玉要说我护着你,你别怕,没成想他竟说出这样一句实实在在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串钥匙,半晌,重重应了一声:我知道了,二爷。
贾宝玉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起身往书案边走,心里却压着一桩没说出口的疑:晴雯这儿他能挡,可怡红院里那些嘴碎的、贪便宜的,他挡得了一个,挡得了一窝么?
那偷他印信的究竟是贾环,还是借着贾环的手、早在他屋里埋下的眼线——他至今还没查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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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晴雯名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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