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过了修园那场糊涂账,这一年也到了年根底下。
按着往年的规矩,贾宝玉该和探春把这年的账,完完整整盘一回。
这一盘点,却盘出了天大的窟窿。
探春拨着算盘,一笔一笔地对,越对,眉头越是拧得紧。
到末了,她放下算盘,脸色发白,声音都有些发颤:宝二哥……这、这账不对……
怎么了?
贾宝玉心里一紧。
这一年,荣记的进项、田庄的收成、铺子的租金,我都核过了,本该是不少的一笔。
探春指着账册,可临到年底,商号账上能动的活钱,竟比入夏时还少了……这一年的进项,几乎全被人掏空了去——有说是贴补了族里的、有说是修了园子的、还有几笔打着商号周转的名目划走的,可我问过茗烟,那几笔周转,他从没见过,压根不合账!
贾宝玉心头猛沉,接过账册亲自翻看。
果然——那几笔,金额都不小,走的却都不是他经手的路子,签押、印信倒齐全,可细看,那签押的笔迹,竟有几处仿得不像,透着说不出的别扭。
这印信……贾宝玉的手开始发抖,这几笔,我没经手过。
探春也倒吸一口凉气:宝二哥,你是说——有人偷用了商号的印信、仿了你的签押,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银子划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寒意。
贾宝玉猛然想起——那晚贾环在账房被他撞破,他念着兄弟情分,只当是少年赌气,没深究便放了他回去。
可如今想来,贾环那晚翻的账柜,多半不单是——若有人趁那夜,在账房、或是在他经手的文书上做了手脚、拓了印样,后头再仿签划印,便都有了门路!
怪我……贾宝玉脸色灰白,那晚我若多查一步,搜一搜他身上、查一查那账柜夹层,兴许就能早发现……我念着兄弟情分放他走,谁知竟给那背后的手,留了这样一个大空子!
探春没接这话,只低头又将那几笔账反复核了半晌,末了涩声道:宝二哥,这几笔银子,加起来是个极大的数目。
照这么算——咱们这一年辛辛苦苦攒下的、本该用来填亏空的那笔钱,恐怕……十成里,已经被人抽走了七八成了。
贾宝玉望着那本越查越心惊的账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原盼着,这一年到头,能把那积年的亏空,再填平一大截,好让家底缓过这口气。
可谁料——这一年的心血,竟在年根底下,被人从账目内部,悄悄掏了个底朝天。
那亏空……他涩声问,如今还剩多少?
探春拨了几下算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非但没平,反倒因为这一年的窟窿,又往回倒了一截。
屋里一时静得可怕。
窗外,北风打着旋儿,卷着枯叶拍在窗棂上。
贾宝玉坐在那堆账册中间,望着那触目惊心的数字,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仿佛地一声,断了。
他这才彻底明白——他这一整年,在明处守着规矩、撑着商号、防着暗敌;可那背后的手,却根本没跟他明刀明枪地斗,而是早早就买通了他身边的空子,从他账目的心脏里,一点一点地,把血放干了。
这一年他自以为的稳扎稳打,到头来,竟是一场被人从根子上釜底抽薪的空忙。
他盯着那几笔仿造的签押,手指攥得发白。
他能想到那背后是谁——恒昌的钱家,礼部的右侍郎,又或者是这府里拿了银子便装聋作哑的长房。
可如今,他连那几笔银子究竟流向何处、那印信是何时何地被人动了手脚,都还没有半点头绪。
窗外的风,越刮越紧。
这一夜,荣府的账房里,那盏灯,又亮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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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亏空将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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