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贾宝玉几乎没合过眼,领着茗烟连夜彻查。
顺着那几笔仿签银子的去路一路追,竟追到城外一处钱庄——账上往来最密的,正是一家挂着恒昌绸缎庄名下、却又另做暗账的字号。
茗烟攥着那几页来往碎票,压低声音:二爷,您瞧——这几笔银子,绕了几道手,最后都汇进了恒昌钱家在南城的那处暗号。
还有几笔,走的是礼部周大人小舅子的路子。
这一处印信、那几处签押,怕是早就被人拓了样,两头分着使了。
贾宝玉握着那几页碎票,指节攥得发白。
他原只当恒昌是商场上挤兑他、偷他方子;如今才看清——这盘棋,是从朝中右侍郎、到恒昌商号、再到他府里账房长房,串成了一条线,专冲着他这一整年苦苦撑起来的家业来的。
他商号那印信,多半就是贾环那晚被人撺掇着偷账时,被人一并拓了去的。
证据虽到了手,可年根底下,府里却先炸开了锅。
贾赦那三千两的限期早过了,他见宝玉始终没凑齐,竟真个撕破脸,与邢夫人一道,到贾母跟前告了状——说宝玉私挪公中、中饱私囊,把荣记的银子,成车地往自己怀里划拉,又拿商号印信私自发签,如今账上漏洞百出,都是宝玉一人做的手脚。
这话一传开,府里上下一片哗然。
那些早看宝玉不顺眼的、惦记着分油的、被分红断了路的,都趁着这当口落井下石,添油加醋地编排宝玉假公济私、中饱私囊。
连那位收了宝玉棉衣的外头老叔公,都拄着拐上门来,沉着脸问他商号的账,究竟怎么回事。
贾宝玉立在满屋人面前,看着贾赦邢夫人那副义正词严的嘴脸,心里反倒渐渐平静下来——他等了这几日,等的就是这一刻。
大伯父说我私挪公中、中饱私囊,他从袖中缓缓取出那几页碎票和那本账册,摊在案上,可侄儿要问一句——这几笔凭空划走的银子,走的印信是我的,签押却是仿的。
这账册上,还有几笔,是打着商号周转的名目,可连茗烟都不曾经手。
这些银子,究竟流向了何处?
他说着,把那一页页碎票往贾赦面前一推:大伯父不妨看看——这几笔银子的去向,桩桩件件,都通着城外恒昌钱家的暗号,还拐着礼部一位大人的路子。
侄儿斗胆问一句:究竟是侄儿私挪公中,还是有人背着我,偷了我的印信、仿了我的签押,把商号的银子,掏出去喂了外头的豺狼,还要反过来栽赃到我头上?
这一番话,当众掷出来,满屋先是一静,随即嗡嗡炸开。
贾赦那些私挪公中的指控,本是拿宝玉那些许过网、说不清的旧账来打马虎眼;可如今宝玉亮出的是实打实、流向恒昌和朝中大人的银钱往来铁证——那哪里是宝玉中饱私囊,分明是有人里通外敌、掏空商号还想倒打一耙!
贾赦的脸,一时青一时白。
他本想着借这阵风头,把宝玉摁下去、好拿捏商号,万没料到宝玉竟早备下了这手实证,反倒把他那些捕风捉影的罪名,全掀翻了。
他支吾半晌,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我不知道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账,便灰着脸,拂袖走了。
贾母虽年迈,却也听出了里头的水深。
她看看宝玉,又看看离去的长房,良久叹了口气,只说了句家丑不可外扬,这事你看着处置吧,便不再多言。
这一仗,宝玉是赢了。
他当众自证了清白,保住了不败家子的名声——外头传的那些宝二爷私吞商号的流言,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可这一仗,他赢得也着实惨烈。
那被掏空的一整年进项,他追回的不过十之二三;恒昌那头低价仿货的冲击,早趁着他焦头烂额这一个多月,把荣记在瑞和祥挤下了一截行情;更要紧的——他与长房、与府里账房,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往后这府里,怕是没有一日宁日了。
那积年的亏空,经此一役,非但没平,反倒又深了一角。
这一夜,贾宝玉独自站在荣记总号的匾额下,望着月色里那二字,心里百味杂陈。
一年前这家商号开张时,他以为只要守得住货好价公、挡得住明枪暗箭,便能稳稳当当地把它做大;可这一年到头他才明白——这商号要成,挡住的不只是商场上的对手,更是自己身后那些随时能吞了它、还反咬一口的人。
御前有虎视眈眈的右侍郎,城里有没死心的恒昌,府里有恨他入骨的长房,账上有还没追回的窟窿——他这一仗,不过是掀开了一角,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风从匾额上吹过,带着深冬的寒气。
贾宝玉拢了拢衣襟,没有转身回屋,只望着那月色下隐隐绰绰的前路,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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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商号大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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