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这几日，被贾赦那三千两现金压得喘不过气，正盘算该到哪儿去挪这笔银子，却不想，府里又有一桩事找上门来。

这日贾母把他叫去，笑吟吟地道：宝玉啊，我听人说，你那商号如今兴旺得很。

既挣了银子，也该叫家里添添喜气——这一入冬，园子里那几处亭台，漆也旧了、廊子也松了，不如趁这光景，好好修葺一番？

省亲那年置办的摆设，也早过时了。

你是管家的，这事，你去张罗张罗。

贾宝玉一听，心便往下沉。

他这几日正愁三千两没处张罗，哪来的闲钱修园子？

可这话他不敢直说——他给湘云、妙玉、族里撒银子的名声，早传得人尽皆知，若此时说没银子修园，谁肯信？

只怕反被人说是哭穷推托。

他斟酌着措辞：祖母，修园子原是该的。

只是孙儿近来手头……

手头怎么？

贾母还没答话，一旁坐着的邢夫人却接了茬，笑里带着刺，宝玉啊，你前几日给族里、给云家、给庵里，那银子散得可大方。

怎么轮到咱们自己府上要修园子，你倒说手头紧了？

莫不是觉着，这园子是大家伙儿住的，不值当你掏银子？

邢夫人这话一出口，贾宝玉便知不好。

他给别人的那几笔，本是小钱、又是私囊，可经人们这么一传，早成了他肥水外流、一毛不拔的把柄。

如今他想说商号真没那么多闲钱，可这话在众人耳朵里，却全成了托词。

侄儿不是这个意思……他勉强道，只是修园子是桩大开销，总得先盘算盘算，看从哪笔账上支……

还用盘算什么？

邢夫人笑道，你商号里银子现成。

你只管放手去修，修得气派些，也好叫人知道，咱们荣府非但没败，反倒兴旺起来了。

这园子，可是咱们府上的脸面。

贾宝玉一时语塞。

他明知这笔修园的钱，多半又要从他商号的活钱里硬挤出来——而那活钱，本是他留着预备应付贾赦那三千两、和恒昌那头要出的仿货冲击的。

如今被架到修园体面这一层上，他竟连说挪不出都不能。

他到底还是领了这桩差事。

可真落到办，比他想的还糟——府里管修造的老家人，一听是宝玉出钱，个个都伸长了手。

买料、雇工、添摆设，层层过手，人人夹带。

等他察觉，那银子已像水浇进沙地里，半晌不见个响，修的却只是几处看得见的门面粉刷，内里的朽木、暗墙，一概没动。

待到那一日，贾母携众人去园子里看，只见亭台漆得锃亮、廊柱油光可鉴，瞧着倒也像那么回事。

可贾宝玉自己心里清楚——那几处看着阔气的门面底下，真正该修的地方，一处都没动过。

他掏出去的钱，大半进了那些经纪人的腰包。

好，好！

贾母看着那焕然的园子，笑得合不拢嘴，这才像咱们荣府的气派！

邢夫人在旁也连声附和，只夸宝玉会办事。

贾宝玉立在人群里，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他分明觉着，自己像是被人架着，掏了一笔冤枉钱，替旁人做了件满身光鲜的嫁衣。

夜里，他从园子回来，草草一算账，脸色便灰了——这笔修园的开销，竟比贾赦那三千两还多出不少。

他原指望拿这几日攒下的活钱，好歹对付了贾赦的嫌期；如今倒好，工钱、料钱一付，账上的活钱，竟连那三千两的一半都凑不出来了。

他望着那本越算越空的账册，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一回，他不单是没钱修园——他是连贾赦那三日的限期，怕也要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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