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蓝布褂的妇人进了门，不像是来买胭脂的。

她在货架前慢慢踱了一圈，也不问价，只东看看、西看看，末了拿起一盒胭脂，掀开盖，凑近闻了闻，又对着光看颜色，看了一会儿，才搁回去。

临走，她朝贾宝玉点了点头，一句话没说，挎着篮子走了。

贾宝玉心里一沉，只当又是一位嫌贵的看客。

可次日一早，铺子门口就停下一顶小轿。

轿帘掀开，下来一位老者，五十来岁，穿得体面，手里拄根拐杖。

他进门也不寒暄，直接拿起架上一盒胭脂，细细看了一回，才开口：

这货，是你自家做的？

贾宝玉上前，小号自家作坊出的。

桂花定的香。

贾宝玉一愣。

这老者闻一鼻子就道破了定香的花——是行家。

老先生好眼力。

我姓刘。

老者放下胭脂，花市口瑞和祥的。

昨儿我让家里的老嬷嬷来瞧了瞧你这铺子，她回去说，这家新开的，货色干净，不像糊弄人的。

我今儿亲自来验验。

瑞和祥。

贾宝玉心头一跳——正是宝钗引荐、他登门求见却迟迟没等到回话的那位刘老掌柜。

没想到，人家没等他上门，倒先寻到他这铺子来了。

老先生，他稳了稳神，您验货，尽管验。

这批胭脂，晾足了日子才上的柜。

刘老掌柜没答话，把那盒胭脂对着光看了又看，又捻了一点在指上搓开，半晌，才道：小伙计，你这批货，我全要了。

贾宝玉一时没回过神：……全要？

全要。

刘老掌柜道，一共几盒？

你点数，我照单全收。

另外——我瑞和祥缺一房这么干净的手工货，想按月从你这儿拿五十盒。

你要是应，咱立个字据。

头一个月，我先付一半定钱，余下的，按月结清。

五十盒。

那是他这作坊一个多月才赶得出来的量。

贾宝玉没立时应。

他先在心里飞快算了笔账——五十盒，光料钱、人手、炭火，就得先垫进去一大笔。

可他兜里的银子，付完铺面押金、采了料，早就见了底。

老先生，他说，五十盒，我有心应。

可您也瞧见了，我这是新铺子，人手就作坊里一位老师傅。

头一个月，我怕赶不出五十盒齐活的货来。

赶不出，咱就按赶得出的数来算。

刘老掌柜道，字据上写明，你每月能给多少，我给多少定钱。

货要不齐，我大不了少拿。

可有一条——我要的货，必须跟你今儿这盒一样干净。

你要是拿次货糊弄我，咱这买卖，头一趟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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