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那头刚立了字据，贾宝玉没松快几日，又惦记上了绸缎庄子。

那庄子是荣国府的老产业，在东郊，这些年报的账一年比一年难看。

贾宝玉老早听探春提过——庄上那个姓吴的庄头，肥头大耳，最会做人情，账面上年年喊亏，可庄子里的油水，怕是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头批胭脂刚交出去，宝玉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就趁机跟探春商量，想腾几日去庄子看看。

探春没立刻应，只把那本厚账推过来：

你要去，先把这账看明白再去。

别到了地方，让人家三言两语就糊弄回来。

他没打招呼，带着茗烟，坐了车直扑庄子。

吴庄头听说二爷来了，一路小跑迎出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二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这穷乡僻壤的，脏了您的靴子——您要问什么，叫个下人来传话就是。

我来看看。

贾宝玉不接话，径自往后头库房走，账面上说庄子今年亏了不少，我瞧瞧亏在哪儿了。

是是是，吴庄头忙跟上来，赔着笑，今年雨水大，蚕死了两成，丝价又涨了，实在是不好做……要不先到厅里歇歇，喝口茶？

账本我让人给您送来。

不用。

贾宝玉脚步不停，我看看实仓。

库房门一开，一股潮气扑面。

贾宝玉进去，一匹一匹摸过去——靠门的几架，料子粗，潮得发沉，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陈货。

可走到最里头，墙角却码着几卷布，用油布严严实实裹着，跟外头那些敞着受潮的，截然两样。

他伸手掀开一角——是上等的湖丝，颜色鲜亮。

吴庄头，他回头，这几卷，是给府里留的？

吴庄头脸上的笑，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旋即又堆起来：是是是，这几卷是给府里留的上等货，怕落灰才包着……

账册上，登了没有？

登了登了！

是么。

贾宝玉把油布重新盖好，那劳烦你，把庄上这三年的账册，连同这几卷布的来历，一并送到府里来。

我让账房对对。

吴庄头脸上的笑，到底挂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贾宝玉已经转身出了库房。

吴庄头，他站在库房门口，日头晃得他眯了眯眼，你端的是荣国府的碗。

碗里的米，是府里的，不是你吴家的。

这话你听进去没有？

吴庄头垂着头，闷声应了句，再没抬头。

三日后，账册送来了，厚厚一摞，足有半尺高。

探春翻了两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账做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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