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贾母在堂上说了那句日后两府内务,宝玉可帮着过过目,府里上上下下都品出了味儿——宝二爷,这是要正式插手家事了。
名分虽只是二字,实权却比从前大了不止一截。
往日他管怡红院,不过是自扫门前雪;如今按贾母的意思,两府月例、采买、用工,皆要经他手过一过。
说好听是帮着看,说白了,便是让他慢慢接手。
宝玉倒不推辞,只把腰板挺直了,恭恭敬敬给贾母磕了个头:孙子省得。
既老太太信得过,孙子定当尽心,决不负老太太所托。
贾母拉了他的手,掌心微凉,却攥得紧:我的儿,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
府里如今像个漏水的船,人人都装看不见,偏你肯伸手去堵。
你只管做,做得不妥有我呢。
宝玉心头一热,垂眸应了。
出了贾母院子,外头风大,吹得道旁桂树沙沙响,几片黄叶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
跟在身后的袭人悄悄把一件薄氅披在他肩上,轻声道:二爷可别站风口,棒疮虽好了,到底还虚着。
宝玉了一声,脚步却没停。
他心里清楚,这二字听着风光,实则烫手——贾赦那边必定不痛快,凤姐面上不说,心里也未必舒坦,底下那些管事婆子更是各怀鬼胎。
名分一到手,第一桩事若办得漂亮,往后才好立得住;若办砸了,这便是笑话,连贾母脸上也无光。
回到怡红院,麝月正带着小丫头们晒褥子,见他回来,笑问:二爷今儿怎么这样晚?
老太太哪儿留饭了?
宝玉随口应道:在老太太跟前说了会儿话。
便径直进了内室,让茗烟把两府近半年的账册都搬了来。
一盏灯熬到三更。
茗烟端了几次茶进来,见他眉头拧成结,都不敢多话,只把茶轻轻搁在案角。
袭人过来瞧了瞧,见他眼底泛青,心疼得直叹气,却也知道劝不住,只把一件厚氅又披在他肩上,悄声退了出去。
翻到宁府那一册时,宝玉的手指顿住了——单是年节送礼一项,开销竟比荣府还多出三成,底下又添了一笔珍大爷游园宴客,数目含糊得可疑。
他捏着账页边缘,指节泛白,半晌才慢慢松开,在旁边朱笔批了个小小的字。
窗外更夫敲过三更,声音悠长,像一声叹息。
宝玉揉了揉发涩的眼,靠在椅背上望着帐顶出神。
这担子,比他想象的更沉。
可路既已开了头,便没有回头之理。
翌日一早,荣府里便有了动静——几个平日里偷奸耍滑的婆子,听说宝二爷要月例册子,吓得脸都白了,聚在角门底下嘀咕了半日。
有个叫柱儿的媳妇,从前专爱在月钱上做手脚,这回主动把多领的三两银子封了红封,托人送到怡红院来,说是一时算错了,特来补上。
宝玉打开红封看了看,没说什么,只让茗烟收下,心里却记了一笔——这些人,服的是权,不是理。
日后要真正理家,光靠贾母一句话远远不够,得让他们怕,也得让他们服。
他把这事压在心底,没往外说。
路还长,不急。
这一日,宝玉正对着账册出神,袭人端了碗温热的红枣汤进来,见他眉头拧着,小心道:二爷今日忙了一天,好歹喝口汤,暖暖身子。
宝玉接过,喝了两口,忽然问:袭人,你可听说过,宁府那边,庄子上的收成,向来是如何核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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