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亲那场轰轰烈烈的热闹过去之后，贾府上下都像松了口气，唯有贾宝玉心里那根弦，反倒绷得更紧了。

他手里既有了整顿家计的名分，第一刀，便落在冗员上。

这事儿他憋了许久——贾府究竟养了多少闲人，他比谁都清楚。

那些挂名领月钱、一年到头干不了几件正经差事的管事、婆子、小厮，零零总总竟有几十号之多。

白吃白喝不说，还仗着资历在府里横着走，背后骂起主子来比谁都起劲。

这便是贾府财政最大的一个漏斗，不堵上，省亲花出去的那些银子，一辈子也填不回来。

这一日，他把茗烟唤来，把各处花名册、月钱账一股脑摊在桌上，逐页翻看，拿朱笔把那些吃闲饭的一个不落地圈了出来。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茗烟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咂舌：二爷，您这一圈，竟圈出这么一大片？

圈出来，才好收拾。

宝玉把册子合上，递给他，你按这份名录，去悄悄查查这些人素日都干些什么。

凡是一整年没什么正经差事、只知白领月钱的，都给我记下来，一笔也别漏。

茗烟领命去了，忙活了好几日，带回厚厚一叠查访结果。

宝玉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那些冗员里头，竟有不少是仗着跟某位主子沾亲带故，或是塞了银子买进来的，平素里连府里的人名都认不全，却月月领着不薄的月钱；更有那外头雇来凑数的，逢年过节领了赏，转身就溜，连面都不露。

他心里那点残存的犹豫，至此彻底散了。

他心里有了计较，便把各处管事都召集到一处，当众开了口：省entry已过，府里要整顿家计。

头一桩，便是裁撤冗员——凡没有正经差事、只知白领月钱的，一律裁撤。

打今儿起，府里用人，只留能干实事的，不留吃闲饭的。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那些仗着关系吃空饷的管事，脸地变了色，有人当场就急了：二爷，这可使不得！

我屋里那口子，可是府里用了多年的老人了，怎么说裁就裁？

是啊二爷，这不是寒了老人的心么？

宝玉不慌不忙，抬手压了压，淡淡道：我明白你们的心思。

可你们想想，咱们贾府养着这许多闲人，一年白费多少银子？

这些银子都是从公中出的，也就是从咱们每个人身上省的。

与其养着闲人，不如把这些银子用在正经处——比如，给那些踏实干活的老人，涨些月钱。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却不容置疑：所以，这冗员是一定要裁的。

不过，我也不亏待被裁的人——凡是老实本分、确在府里辛苦多年的，每人多发三个月月钱，算是替府里尽的一份心意。

可若有人敢借着裁员的事暗中使绊子、耍花招，那可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给了台阶，又立了规矩。

那些还想闹腾的，听了他这话，又见他神色笃定，知道已无转圜余地，一个个也只能悻悻应了。

接下来的几日，宝玉雷厉风行，一口气裁撤了二十多个吃闲饭的管事和婆子。

被裁的虽心里不痛快，可得了三个月月钱的补偿，又见二爷说话算话、办事公道，倒也没人敢真闹出什么事来。

省下来的月钱，他一分不少地拨给了那些踏实干活的老人们——涨了月钱，众人心里都熨帖，干起活来也更有劲了。

翌日一早，两个被裁的管事竟捧着银子到怡红院门口候着，说是感念二爷办事公道，特来道谢。

宝玉只叫茗烟出去应了，自己没露面——他不想让人觉得这是在收买人心，该给的给了，便罢了。

夜里，茗烟给宝玉算了笔账，惊喜道：二爷，这一裁，加上涨的那点月钱，府里每月竟省下好几十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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