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账进行到第三日,贾宝玉就揪出了头一只。
那是负责采买绸缎的一个管事,姓赖,府里的积年老人,仗着在荣府当差多年,手脚一向不干净。
贾宝玉让人把采买绸缎的账册一件一件核对了市价,又派茗烟去外头的绸缎庄问了价,几番对证下来,那赖管事贪墨的银两,竟有数百两之多。
贾宝玉把账册和证据摆在一处,请了几个管事的、还有王夫人身边一个稳妥的嬷嬷一同做见证,这才让人把赖管事唤了来。
赖管事一进门,见这架势,心里就一下,脸上却还强撑着笑:二爷,您唤小的来,有什么吩咐?
赖管事,贾宝玉也不绕弯子,指着桌上那本账册,淡淡道,我且问你,前年采买绸缎二十匹,账上记的是银三百两。
可我使人问了,最好的杭绸,一匹也不过十两。
这多出来的百两银子,到哪儿去了?
赖管事脸色一变,强辩道:二爷,这、这绸缎有贵有贱,小的采买的,是上好的锦缎,自然贵些……
上好的锦缎?
贾宝玉冷笑,又翻开一页,那去年三月,你采买的那批所谓,我使人去查了——那批货,分明是从南边普通绸庄进的,不过是寻常料子,你却按蜀锦的价报了账。
这笔,又怎么算?
赖管事额上冷汗涔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只知玩乐的哥儿,竟把账查得这样细、这样透。
他偷眼去瞧旁边王夫人身边的嬷嬷,那嬷嬷却只沉着脸,一言不发,手指捻着佛珠,半晌没停。
赖管事,贾宝玉放缓了声音,语气却不容置疑,你在府里当差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本也不想把事情做绝。
可你贪墨公中银两,数目不小,若纵容下去,人人都学你,这贾府还怎么撑得下去?
今日之事,我给你两条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其一,你把贪墨的银两尽数补还,再写一份认罪状,自请离府,我念你年老,不予追究;其二,你若不肯认,那我便把这账册、证据,一并呈到老太太跟前,请她老人家裁夺。
到那时,怕就不是补银离府这么简单了。
赖管事一声跪了下来,老泪纵横:二爷,二爷饶命!
小的糊涂,小的该死!
求二爷念在小的伺候府上多年的份上,饶了小的这一遭吧!
这么说,你是认了?
贾宝玉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认、认了!
赖管事连连磕头,额上磕出一片红印,小的这就去凑银子补还,求二爷别惊动老太太!
贾宝玉点了点头:好,你既有悔过之心,我便给你个改过的机会。
银子补还,写认罪状,三日之内办妥。
日后若再犯,定不轻饶。
赖管事千恩万谢,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走到门槛还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引得门外几个小厮捂着嘴偷笑。
这一场处置,贾宝玉既没有大动干戈,也没有闹得满城风雨,却干净利落地拿下了头一个蛀虫。
消息传开,府里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人,一个个噤若寒蝉,再不敢心存侥幸。
翌日一早,便有两个管事亲自捧着补齐的银子到怡红院门口候着,说是请二爷过目。
茗烟回来学舌时,嘴角都压不住笑:二爷,外头都说,您这一手,比老太太当年整治下人还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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