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那只旧木匣子，在宝玉怀里揣了两日，到底没敢贸然打开去捅那层天。

他把信纸又拓了一份藏好，原样锁回匣子，压在书房暗格里——这一冬他学乖了：越是烫手的东西，越不能放在明面上。

这日他往稻香村去，看贾兰在廊下背书。

那孩子背书背得投入，一句拖得老长，浑然不觉天冷。

李纨在屋里做针线，见他来了，忙起身让座，又命人倒茶。

贾宝玉看着贾兰，心里起了个念头。

他斟酌着对李纨道：大嫂子，兰哥儿眼看要开蒙，我想替他请位先生，正经坐馆教他。

束修走我这边，不占公中的。

李纨闻言，捏针的手顿了顿，脸上却露出迟疑：宝兄弟，你的心意，嫂子领了。

可这坐馆的束修不是小数目——嫂子虽说清苦，可这些年也惯了，实在不敢为兰哥儿，再叫你破费。

大嫂子见外了。

贾宝玉道，兰哥儿是咱们贾府的孩子，他出息了，阖府都有光。

这束修，原该府里出。

他话说得满，可真去账房支这笔束修时，却被一句话堵了回来。

管账的老家人翻着册子，慢悠悠道：二爷，给兰哥儿请先生，这是好事。

可这束修要走公账，得大太太那头点头——如今府里用度紧，老太太发了话，凡支公账的银子，都要大太太过了目才算数。

贾宝玉立在账房门口，脸上一阵发紧。

他这才品出味来——自打他跟长房撕破脸，这内宅的银子，竟处处都要经邢夫人的手了。

他原想替李纨母子办件体面事，反倒一头撞进长房布下的网里。

他不好为这几个钱去跟邢夫人打擂台——那正中了长房宝玉揽权敛财的编排。

只得压下这口气，私下从自己那点子所剩无几的体己里，凑了一笔，托刘老掌柜荐了位清贫老儒，悄悄送到稻香村。

可他私下托刘老掌柜荐先生的事，不知怎的走漏了风声。

隔日，邢夫人屋里竟也荐了个人来，说是位饱学老儒，愿来稻香村坐馆，束修走长房的账。

贾宝玉一听便知道有诈——长房素来不把李纨母子放在眼里，怎会忽然好心给兰哥儿请先生？

分明是想借这个由头，往稻香村安个人，好盯着他这些日子跟李纨母子的往来。

他没声张，只让茗烟去那住处打听。

果然，那人虽谈吐斯文，可一问三不知，连四书章句都支吾，分明是个冒牌货，专为混进府里来的。

茗烟回完话，啐了一口：二爷，这哪里是教书先生，怕不是长房从外头雇来的眼线！

贾宝玉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没有当面戳穿，只让茗烟去回了邢夫人屋里，说兰哥儿身子弱、太医嘱咐先不宜开蒙劳神，请先生的事暂且缓一缓，那便也就此撂下——既没撕破脸，也没让长房的人进稻香村。

这口气，他咽得隐忍。

可他也清楚，长房能往稻香村塞先生，明日就能往别处塞眼线。

他挡得了这一回，挡得了长房那层出不穷的后招么？

那老先生倒真有学问，教起贾兰来也尽心。

贾兰步书又快了几分，人也沉稳了些。

李纨看在眼里，心里又惊又喜，这日带着贾兰来谢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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