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贾母把李家的一摊子事,正式交到了探春手上。
原是凤姐称病撂了挑子,贾母念着探春能干、又素来有主见,见宝玉如今扑在外头商号上分身乏术,便让探春接掌内宅的调度、用度、人事。
探春应下这差事时,心里是存着一口气的——她一个庶出的姑娘,素来被人看轻,只当她是个只知吟诗赏花的闺秀。
如今得了这个施展的机会,她想着,定要做出个样子来,好叫那些看轻她的人瞧瞧。
可她头一回翻开内宅的账,就傻了眼。
凤姐交出来的账,面上条目分明、字也工整,看不出什么。
可经她拨着算盘,一盏茶一盏茶地细对下去,便渐渐对出几处不对来:有几笔年节赏赐,走的是公账,可落款竟是长房几个粗使婆子的名字——粗使婆子,哪来的资格领年节赏赐?
还有几笔采买,价高得离谱,比市面贵出三四成不止,问起来,经办的都是邢夫人屋里的陪房。
探春把账本合上,指尖按在封皮上,心里发沉。
她原当凤姐是撂了挑子、才把这摊子事甩给她,图个省心;没成想凤姐在任这些年,压根就没把内宅的账理干净——那几笔脏账、空账、高价账,层层叠叠,早把底下经手的人养肥了,也积下了不知多少说不清的窟窿。
如今她一接手,接的不是一个清清爽爽的摊子,是一锅连凤姐都不敢碰的浑水。
她不敢声张——头一回理家,若一上来就大兴问罪,反倒打草惊蛇。
她先拣了一处最明显的采买账,去问经办的那婆子。
那婆子原是邢夫人屋里的老人,见探春来查,脸上堆着笑,话里却软中带硬:三姑娘头回当家,怕是不知底细。
这采买的价,是往年定下的老例,咱们府里素来走这个行情,买的都是顶好的东西。
三姑娘若不信,只管去问大太太——这采买的事,向来是经大太太那边默许的。
探春立在账房门口,被那婆子不软不硬地顶回来,面上一时挂不住。
她一个字还没多说,人家就拿、大太太把她堵得死死的——她头一回当家,就撞上这两个字。
明知里头有猫腻,可对方搬出邢夫人来压她,她一个庶出的姑娘,又能奈何?
总不能头一天就把大太太得罪了。
这日傍晚,她到怡红院寻宝玉。
一坐下,也不喝茶,先把那账本摊开,指了指那几笔,低声道:宝二哥,这内宅的账,我是接不动了。
凤姐姐交出来的这本,面上干净,底下一层全是空的——这几笔,通着长房;这几笔采买,价高得离谱,经办的全是邢夫人屋里的老人。
我头回去查,人家就拿、拿大太太来堵我。
我虽是老太太点的,可到底是个没出阁的姑娘家,压不住邢夫人屋里那些老人。
贾宝玉看着那账本上探春用指甲划出来的几道痕,半晌没言语。
他太清楚这内宅的水有多深——他连外头商号的印信,都差点让人偷了去、仿了去,遑论这满府里盘根错节的婆子、陪房、长房老人。
凤姐在任时,多少还镇得住些;如今凤姐一退,那些老人没了管束,可不得趁势把爪子都伸出来?
三妹妹,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缓,你头回理家,压不住那些老人,原也寻常,不丢人。
可我不能事事都替你都挡在前头——外头商号的官司,我这阵子实在分身乏术,若连内宅这点子事都要我来盯着,两头一夹,只怕两处都要出岔子。
探春听了,咬了咬唇,半晌没说话。
她原指着宝玉能替她撑撑腰、镇镇那些老人;可听他这样一说,心里也明白——他如今自顾不暇,能腾出心思听她把话说完,已经是体恤了。
那我便自己来。
她终于开口,把那账本收起来,站起身,宝二哥,我头回理家,原是存着做出个样子来、叫那些看轻我的人瞧瞧的心。
可见了这满府的账,我才明白——理家不比管一门生意,这里头的坑,填也填不完。
若我压不住,你便只当白交托了我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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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探春理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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