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记开了盘、挂了匾,到底还是传到了贾政耳朵里。

不是别人告诉的,是那日贾政下了朝,族里一位老叔公拄着拐寻上门,沉着脸问他:你们荣府那位二公子,在外头开了个卖胭脂花粉的铺子,成日价跟些商贾混在一处,这话传到外头去,咱们贾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贾政送走老叔公,脸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当夜就把贾宝玉叫到书房,屋门一关,案上的茶盏都叫他重重磕了一下。

你跪下。

他喝道。

贾宝玉撩袍跪了。

他没抬头,却也知道父亲此刻的脸色。

我且问你,贾政的声音压得低,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在外头开铺子卖胭脂,有多久了?

回父亲,贾宝玉道,半年多了。

半年多!

腾地站起身,指着他,你倒瞒得结实!

你是贾家的嫡子,正该苦读诗书、求取功名,光耀门楣。

你却去开什么铺子,跟那些贩夫走卒、铜臭商贾搅在一处--你可知外头怎么说你?

说荣国府的二公子,放着好好的爷们不当,学着那等市井做买卖!

你、你是要把祖宗的脸面,丢尽了!

贾宝玉跪在地上,等父亲骂完这一通,才抬起头:父亲容禀。

儿子开这铺子,并非贪图铜臭--是咱们府里,入不敷出了。

儿子想着,与其坐吃山空,不如挣些进项,贴补家用。

贴补家用?

贾政冷笑,府里再艰难,何曾轮到你这当子弟的出去抛头露面挣银子?

你舅舅、你几个叔叔,哪个不是读书人?

咱们贾家百年基业,是靠开铺子挣来的?

是靠读书、靠科第、靠祖宗挣来的!

你如今走了这条路,是要让满京城都看咱们贾家笑话!

父亲,贾宝玉膝行一步,儿子也知道读书是正途。

可读书要银子,科第要银子,府里要撑下去,样样都要银子。

儿子若不去挣,难道眼睁睁看着府里坐吃山空,连儿子的束修、连祖母的寿礼都凑不出来?

你住口!

贾政一拍案,正要再骂,书房门却一声被推开了。

王夫人立在门口,身后跟着慌慌张张的丫鬟,看来是得了消息赶来。

老爷,王夫人上前,扶住贾政的胳膊,柔声道,宝玉还小,又一向体弱,您有话好好说,别气坏了身子。

他要是做错了什么,妾身回头教训他便是。

贾政指着地上的贾宝玉,气得直喘:你瞧瞧你养的好儿子!

竟敢背着家里,去外头做买卖,如今连族里的老叔公都寻上门来说嘴了!

老爷,王夫人看了跪着的儿子一眼,眼里又是心疼又是为难,宝玉的性子,您也知道--他素来心高,眼见府里为难,想替家里分忧,也是他的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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