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仲夏(回忆)(1/3)

建熹二十年,夏。

入了伏,京城热得像蒸笼。

蝉鸣从四更天就开始响,到正午时分吵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各宫都在廊下摆了冰盆,宫人们轮班打着扇子,还是闷得透不过气。

萧怀瑾满了十六岁。

他的病断断续续拖了三个月,到开春才算好利索。

病好之后人又拔高一截,已经能平视萧凛的眼睛。

他在淮南晒出来的那层浅麦色早就褪干净了,脸比离京前还要白些,颧骨的棱角更分明了,下颌的线条从圆润变得利落。

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还像孝懿皇后,不笑的时候,侧脸的轮廓和皇帝年轻时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话是周汝成说的。

老头子一辈子没怎么夸过人,那天在东宫讲完课,合上书打量了萧怀瑾片刻,忽然冒出一句:“殿下越长越像陛下年轻的时候了。”

萧怀瑾正在收拾笔墨,手一顿。

“太傅也觉得?”

周汝成点了点头,随口又道:“不过陛下年轻时没有殿下这么爱笑。

那时候他还是冷宫的——”

他忽然收住,低头整理书匣,没有继续往下说。

萧怀瑾等了片刻,见太傅不再开口,也没有追问。

但这句话他记了一整个夏天。

过了几天,他在铜镜前站了很久。

奶嬷嬷进来送冰碗,问他殿下在看什么。

他说没什么。

但那天晚上,他把铜镜从架子上取下来,面朝墙壁扣着放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六月中旬,贵妃的毓秀宫有了动静。

萧煜这年十四岁,个头长得飞快,已经到萧怀瑾耳朵那么高了。

他在太学里的功课一向拔尖,尤其在策论上,被几位老翰林轮番夸过“文字有气象”。

这话传到朝堂上,便有人开始揣摩:二皇子的才学,是不是比太子也不差多少?

没人敢明说。

但沉默本身就有缝隙。

沈明珠很聪明。

她从不亲自替儿子说话,从不催陛下给萧煜封王,从不在公开场合比较两个皇子。

她只是在每个恰当的时机,让萧煜恰好被人看见——比如萧凛去太学巡视那日,萧煜恰好替生病的翰林代了一堂课,讲的是《资治通鉴》唐纪一节。

讲完之后,萧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讲得不错。”

就这一句话,朝堂上的风就开始变了。

萧煜的伴读被换成了户部尚书家的儿子,毓秀宫的用度比照东宫加了三分,贵妃在命妇朝见时的座位往前提了半寸——这些都不是大事,但加在一起,就成了一种信号。

萧怀瑾注意到了。

他没有和任何人讨论这件事,只是在日常的策论功课里,把关于边疆屯田的那一篇重写了三遍。

周汝成看了第三遍稿子,沉默了很久。

“殿下的策论,越发老练了。”

萧怀瑾没有接话。

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远处毓秀宫正在翻修偏殿,隐隐有锯木的声音传过来。

七月里出了件事。

北境送来军报,鞑靼犯边,边军吃了场败仗。

消息递到养心殿的时候,萧凛正在喝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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