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的桑塔纳拐过路口之后,轮胎摩擦柏油路面的细碎声响彻底消失在清晨的车流里,林默还站在窗边没动。
窗纱滤过的风裹着六月初夏的热风吹在他脸上,混着旧纸张的淡墨香,一夜未眠的倦意顺着血管慢慢爬上来,可他胸口那团火却烧得越来越旺,连指尖都带着发烫的劲儿。
他低头看了看内衣口袋里凸起的轮廓,那片从老家石榴树上摘下来的干枯叶子安安稳稳躺在那里,昨夜摸到父亲握笔痕迹时传来的暖意还留在掌心,稳得像一块压在心底的定盘星。
收拾好满地摊开的旧笔记时,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爬到了八点半。
林默把那本装着日记的证物袋放进公文包,又摸了摸书桌上新写好“心秤不歪,无愧于民”的办案本,才揣好钥匙锁了门。
下楼的时候,单元楼里的邻居拎着菜篮子上楼打招呼,林默点头应着,脚步没停——他要回市局交材料,这本藏了二十六年线索的日记,是撬开周道民盖子的第一块砖,必须亲手交到省厅专案组手里。
市局办公楼的水磨石地面被保洁员擦得发亮,晨光从正门的玻璃幕墙照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格子光影,来往的同事都跟林默打着招呼,没人知道这个拎着公文包走得稳稳的重案队老刑警,包里装着足以搅动整个省城政法系统的惊天线索。
林默低着头往前走,刚踏上办公楼门前最后一级台阶,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林默,你过来一下。”
林默回头,就看见局长穿着熨得笔挺的藏青警服,手里拿着保温杯站在台阶下,额角沾着一点晨跑出来的薄汗。
林默心里一动,下意识攥紧了公文包的带子——省厅连夜批下手续的事,局长肯定已经知道了,这个时间点在这里碰到,显然不是偶遇。
他迎着局长的目光走过去,声音平稳:“局长。”
“跟我来办公室。”局长没多问,转身就往办公楼里走,脚步迈得很大,林默跟在后面,能听见局长腰间钥匙串随着走路轻轻碰撞的声响。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跟局长打招呼,局长都笑着点头,一路没停,直到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侧身让林默进去,反手带上了厚重的实木门,走廊里的喧闹一下子被隔在了外面,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外机隐隐的嗡鸣。
局长把保温杯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坐。”说着转身从茶柜里拿出一罐碧螺春,捏了一撮放进紫砂杯,拿起饮水机上的热水瓶冲了进去,沸水冲进杯子里,干茶叶一下子翻涌起来,清香瞬间漫满了整个办公室。
林默坐得笔直,后背离着沙发靠背还有一拳的距离,公文包平放在腿上,手指搭在包扣上,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他做好了应对所有情况的准备:局长要是有顾虑,要是怕这件事牵扯太大影响市局,他就主动申请退出专案组,只以知情者的身份给省厅提供线索,哪怕最后被边缘化,哪怕脱了这身警服,他也要把这件事查到底。
冲好茶,局长把温热的紫砂杯推到林默面前,坐在了他对面的办公桌后,指尖敲了敲桌面上摆着的省厅通报复印件,抬头看着林默,开口第一句就是:“省厅的通报我看了,周道民这件事,你怎么想?”
林默抬眼,迎着局长探究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声音沉得像砸在地上:“我父亲林正邦当年留下了线索,这件事藏了二十六年,王福到死都没等到一个公道,我父亲到死都闭不上眼,这件事我必须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不管对方位置有多高,都得把真相挖出来。”他顿了顿,指尖把公文包的扣子弹开一条缝,又补上一句,“要是领导有顾虑,怕这件事影响市局,我可以申请省厅直接提调本案,我以个人身份配合调查,绝对不给局里添麻烦。”
说完这话,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雀偶尔叫一声,热气从紫砂杯口慢慢飘起来,模糊了局长的脸。
林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心脏在胸腔里稳稳跳着,他没有慌,哪怕局长当场下令让他停手,他也不会停——大不了就像当年父亲那样,背着包袱自己查,总有一天能把真相挖出来。
谁知道局长忽然笑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指尖点了点桌面,语气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赞许:“顾虑什么?
我顾虑什么?”
“你爹当年的案子能翻,就是我们公安系统自我纠错的样子,我们干公安的,从来都不怕认错,就怕错了不敢改,捂着盖着把老百姓的冤屈埋在土里。”局长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严肃下来,“当年你爹出事后,整个市局都传遍了,说林正邦收了黑钱,畏罪自杀,那时候我刚当副局长,跟着专案组查了半个月,我就觉得不对,你爹是什么人?
从矿上派出所一步一步干出来的老警察,真要是贪钱,当年早跟着周道民走了,还能憋二十六年?
可那时候周道民已经上去了,层层打招呼压下来,最后只能定成畏罪自杀,我那时候没能力翻,这件事憋在我心里二十年,跟块石头似的,天天硌得我慌。”
林默愣了,他没想到局长会说这话,这些年他总觉得局里大多数领导都对这件事讳莫如深,怕牵扯到周道民引火烧身,连他查旧案都暗中给过不少掣肘,可今天坐在对面的局长,卸下了领导的面具,说出来的全是掏心窝子的话。
他攥着公文包的手指慢慢松了,喉咙里有点发紧,半天没说出话来。
“现在线索牵到周道民,我们要是藏着捂着,才真对不起老百姓,对不起你爹,更对不起当年赵卫国死不瞑目。”局长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又放下了,大概是想起办公室不让抽烟,他笑了笑,“我跟省厅督导组打过招呼了,让苏曼配合你,她搞情报整理是队里一把好手,人也稳,信得过。
队里给你开绿灯,人手车辆你随便挑,需要什么协调,需要哪方面的资源,你直接来找我,我给你兜底,不用怕。”
林默接过局长递过来的省厅批复文件,指尖碰到文件纸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指尖有点发烫。
他之前想过一万种局长会说的话,甚至想过局长会把他停职反省,可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局里一把手直接站出来给他兜底,把所有绿灯都给他开好了。
他站起来,对着局长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腰杆挺得笔直,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谢谢局长。”
局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别谢我,要谢就谢谢你爹,谢赵卫国,谢那么多等着公道的人。
记住,我们头顶的警徽,是老百姓给的,不能歪。”
林默点点头,把文件收好放进公文包,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的风一下子吹过来,带着一点消毒水和复印机墨粉的味道,他却觉得浑身轻松,连一夜未眠的倦意都消了大半。
刚带上门,就看见苏曼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穿了一件黑色的警用作训服,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看见他出来,直起身子朝他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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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8章 身边人的理解与支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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