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曹山林带着黑风再次进了北坡。
干河沟中游那片滩地上的狍群已经连续三天没有转移了,他白天在远处观察过它们的行为模式,确认了它们的活动范围、进食时段和警戒分布之后,决定在夜里做一次近距离的摸底。
黑风走在前面,在月光下沿着干河沟的砾石层无声地前进。
它在靠近滩地边缘的时候放慢了速度,每一步都落得极轻,爪垫在砾石和干苔藓之间找到了最安静的落脚点。
曹山林跟在它后面大约十步远的位置,保持着和黑风同样的步频和落地方式。
他们在滩地边缘的一片灌木丛后面停下来了。
曹山林借着月光数了一下狍群的夜间分布——领头公狍躺在滩地中央那块扁平的岩石旁边的草地上,耳朵还在持续转动着;三只母狍分散在滩地周围各自卧在地上,呼吸均匀;那两只半大的狍子挤在一起缩在滩地下游一处灌木根部,像一团深褐色的毛球。
曹山林在原地蹲了将近二十分钟,确认了狍群夜间警戒轮换的规律和每只狍子的卧姿方位,然后慢慢向后退去。
黑风跟在他身边,同样无声地退出了滩地范围。
在退出的路上经过一片密实的榛柴丛时,黑风突然停下来。
它的耳朵朝左前方转了一下,然后蹲下来,目光锁定在榛柴丛深处一道模糊的暗影上。
曹山林也在它旁边蹲下来,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夜光中,一只成年狍子正站在距离他们大约二十步远的榛柴丛边缘,一动不动。
不是那群狍子里的任何一只,领头的公狍还在滩地中央的岩石旁边躺着。
这是一只独立活动的公狍,体型比领头的那只小一些,角还没有完全分叉,耳朵竖着,正在看着他们的方向。
它站在那里的姿态不像受到惊吓的样子,更像是在用安静的观察来完成一次身份确认。
它对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转身,步伐平稳地走进了榛柴丛深处,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曹山林在黑风旁边蹲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黑风的肩胛骨上停留着,感受着它肌肉从绷紧到放松的完整过程。
那只独立的公狍在月夜中短暂出现又消失,以安静的姿态完成了观察之后便退入了黑暗。
曹山林站起来,沿着来路向回走,黑风跟在他脚边。
回到屯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鹰架上那只灰羽幼鹰在横杆上换了个脚,爪子刮过木架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在院子里蹲下来用冷水洗了手,在门槛边坐了片刻。
省城那边店铺货架上的松蘑正在灯光下安静地排列着,记者周放在柜台上那台录音机的麦克风正对着它们,而那些以不同频率传播的文字、声音和图像正在缓慢地穿越城乡之间的介质间隙,以各自的速度抵达各自的接收端。
曹山林站起来掩好院门走回屋里,黑风在门槛外重新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他在黑暗中的炕沿上躺下来的时候,听到黑风在门外以均匀的呼吸填补着夜间的监听时间,而北坡的榛柴丛深处,一只独立的公狍正在以和它相近的警觉持续监控着那片它刚刚在月夜中巡视过的领地边界。
那些从干河沟中游向石塘湾方向延伸的兽道、从合作社院子通往省城农贸市场的运输路线、从电话线向报纸版面传递的信号通道,正在夜色中以各自的速度和载体完成着自己的使命。
曹山林合上眼,在这些并行运转的通道之间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频率。
他在那个频率上睡着了。
第二天报纸出来了。
倪丽华蹲在店门口把那篇报道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报纸被翻得哗哗响,上面的铅字在晨光中清晰地印着——《山海之间,一个合作社的“双栖”之路》,旁边配了一张她站在店门口和顾客说话的侧影照片。
她把报纸折好,压在柜台下面的玻璃板底下,用手掌把纸面抚平了,让那张照片的边缘和柜台面之间不留一丝空气。
当天上午的生意比头一天好了将近一倍,门口排了七八个人等着买货。
倪丽华蹲在柜台后面称货、装袋、收钱,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准,手指在台秤的刻度盘上来回移动时几乎不需要停顿。
她在给最后一位顾客装完两斤干贝之后,蹲在门槛上把那篇报道又看了一遍,然后用手指点了一下照片里自己侧影的肩线,缩回手指来,站起来把货架上空了的木盆补满了。
傍晚曹山林从北坡回来。
铁柱媳妇已经在合作社院门口等着了,手里攥着一份从县城带回来的省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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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凤林学徒 海上初行(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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