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婶是在第二天早晨发现阿黄走了的。
那天她起得比平时晚了些,冬天日头短,六点半了天还没亮透。
她披着棉袄到灶间烧水,顺手热了昨晚剩的半锅粥。
盛粥的时候她多盛了一碗,这是给阿黄的。
白米粥拌了半勺猪油和一点碎菜叶,阿黄老得牙口不好了,硬的嚼不动,刘婶知道它的习惯。
刘婶端着粥走到院里,看见藤椅还在原地,昨天傍晚她忘了搬回屋。
藤椅坐垫上落了薄薄一层霜,灰白色的,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冷光。
阿黄趴在藤椅下面,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尾巴贴着地面平平地伸着。
它的眼睛闭着,脸上的毛在霜色里显得更白了。
刘婶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耳朵。
耳朵是凉的,但还软着。
她又摸了摸阿黄的鼻尖,干的,硬的,凉得像院墙上那块石头。
“阿黄。”刘婶叫了一声。
阿黄没有动。
它的胸口没有起伏,嘴边也没有白雾呼出来。
刘婶的手停在阿黄的耳朵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把粥碗放在地上,在藤椅旁边坐下来,坐在冰凉的石阶上。
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把手放在阿黄的背上。
阿黄的毛又干又稀,脊梁骨一节一节的,用手一摸就摸到了。
它太老了,老得骨头都突出来了,刘婶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它走得这么安静。
藤椅下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梧桐叶,枯黄干瘪,一片叠着一片。
从秋天到今天,每一片都还在。
最早的那几片已经碎得不成形了,碎屑混在砖缝里,和土一个颜色。
刘婶数了数,一共四十七片。
她数完,站起来,去隔壁叫了老张头。
老张头拿着铁锹在院角的老槐树下面挖了一个坑。
坑挖好了,刘婶把阿黄抱起来。
它轻了很多,比刚来的时候还轻,像一把晒透了的稻草。
刘婶把它放进坑里,让它侧卧着,头朝着藤椅的方向。
然后她把那四十七片梧桐叶拢起来,一片一片盖在阿黄身上。
最后是老李那件蓝布褂子,从藤椅背上取下来,盖在最上面。
袖口的补丁朝外,针脚粗粗的,是老李自己缝的。
填土的时候刘婶没有看,她背过身去,望着巷口。
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盏路灯,灯泡坏了,没有人来修,黑了一整个冬天。
刘婶看着那盏不亮的灯,想起老李在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把院门虚掩着,留一条缝,说是万一阿黄想出去逛逛,回来的时候不会挠门。
其实阿黄从来不出去逛,它总是趴在老李脚边,等老李看完电视,一起回屋睡觉。
老张头填完土,用锹背拍实了,又搬了几块碎砖头摆在上面。
没有立碑,刘婶说不用,那棵槐树就是碑。
阿黄走后的头几天,院子里安静得不像话。
刘婶还是每天早晨多盛一碗粥,端到院子里。
走到藤椅旁边才想起来,又端回去。
第三天早晨,她端粥的时候只盛了一碗,手在锅沿上停了停,然后盛了第二碗,放在老地方。
她对自己说,这是给老李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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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2章 阿黄没有等来春天(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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