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架挂着膏药旗的铁鸟,在天门峡上空拉完屎就飞走了,留下一地的大坑和烧焦的黑土。
整整三天了。
这三天三夜,天门峡就像个填不满的血磨盘,把小鬼子的命和独立营弟兄们的血肉,一块儿扔进去搅了个稀巴烂。
白天是铺天盖地的炮火和人海冲锋,晚上是没完没了的摸黑夜战。
到了第三天的黄昏,天门峡里已经连一块好地皮都找不出来了。
满地都是残肢断臂,鲜血把冻土浸得发软,踩上去“吧唧吧唧”直冒血泡子。
林山河靠在被炮弹削平了半截的土坎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那身灰布军装早就成了看不出颜色的烂布条,左边袖子空荡荡的——不是胳膊没了,而是昨天夜里跟鬼子拼刺刀时,被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大口子,现在用绑腿死死勒着,整条胳膊麻得已经没知觉了。
“书生……”林山河干裂爆皮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破石头在摩擦,“还剩多少喘气的?”
周文远就坐在他旁边两步远的一个弹坑里。
这个曾经斯斯文文的教导员,现在满脸都是黑灰和凝固的血痂。
他那副眼镜早就碎得只剩下一个铜丝镜框,就那么滑稽地挂在鼻梁上。
听到林山河问话,周文远抹了一把脸,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老林,一连拼光了。
二连连长昨天挨了炮,底下就剩了六个弟兄。
县大队的人……全填进前头那道战壕里了。”周文远的声音直打颤,“算上你我,加上轻重伤员,咱们独立营,现在统共还能站起来拿枪的,不到四十号人了。”
不到四十人。
从一百五十多条生龙活虎的汉子,打到现在,连个零头都不到了。
林山河闭上眼,脑子里闪过一张张年轻的脸。
那些昨天还在跟他开玩笑、抢旱烟抽的弟兄,现在全都冷冰冰地躺在烂泥里。
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手里狠狠捏了一把,疼得他喘不上气。
“子弹呢?
还剩多少?”林山河睁开眼,强压下心头的火烧火燎,咬着牙问。
“没多少了。”
马三提着一把卷了刃的大刀片子,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左边的阵地走过来,一屁股瘫坐在林山河身边。
这个铁打的汉子,现在也是强弩之末,粗壮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个漏风的破风箱。
“营长,俺那挺重机枪,就剩不到半条弹链了。
轻机枪全成了烧火棍。
大伙儿手里的三八大盖,平均分下来,一人连三发子弹都分不到。”马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这仗打得真他娘的憋屈!
俺宁可端着大刀冲下去跟他们同归于尽,也不想在这坑里憋屈死!”
“放屁!”林山河瞪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低声骂道,“同归于尽?
你拿四十个人去换底下几千个鬼子?
你死了痛快,后头那几万老乡谁管?”
马三被骂得没脾气,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大口大口地抽着闷气。
这时候,半山腰的小虎顺着一根绳子出溜了下来。
这半大小子现在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泥猴子,左边眉骨被弹片削飞了一块肉,随便拿破布包着,血水顺着眼角往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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