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谷是个葫芦口,三面都是直上直下的陡峭石头身子,连只猴子都难攀上去。
谷底的最深处,窝着一座塌了小半边顶的破败山神庙。
苏玉兰背靠着庙里那根掉光了红漆的粗柱子,身子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最后瘫坐在铺满干草和碎瓦片的地上。
呼哧……呼哧……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肺里都像吞了一把带着冰碴子的刀片,割得生疼。
右腿小腿肚子上,一道被子弹咬开的口子正往外淌着血,暗红色的血水顺着裤腿流下来,在雪地上拖出了一条刺眼的红线。
刚才在谷口,她扔了那两颗手榴弹中的第一颗,炸翻了跑在最前面的两条日本大狼狗和三个伪军。
趁着鬼子阵脚大乱,她硬是拖着这条伤腿,咬牙退到了这最后的一方死地。
外头,原本寂静的雪夜已经被嘈杂的人声和狗吠声彻底撕碎。
火把的光亮把老鸦谷照得透亮。
杂乱的皮靴声踩在雪地上,发出让人心慌的声。
鬼子和皇协军已经像铁桶一样,把这座破庙围了个水泄不通。
苏老师,别躲了,这老鸦谷是条死路,你没地儿跑了!
庙外,一个皇协军连长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声音里透着讨好主子的谄媚,山本太君说了,只要你乖乖扔了枪走出来,交代林二狗和那些泥腿子往哪儿跑了,皇军不仅留你一条命,还保你后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苏玉兰靠在柱子上,听着外面的喊话,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支从死人身上捡来的三八大盖。
弹仓是空的。
刚才在谷口阻击的时候,最后一颗子弹已经打进了一个鬼子军曹的胸膛。
她现在全身上下,除了林山河留给她的那把短匕首,就只剩下贴着心窝子藏着的那颗边区造手榴弹了。
吃香的喝辣的?
苏玉兰脑海里闪过清水镇小学被炸成废墟的校舍,闪过丈夫被鬼子按在城门口活活打死的惨状,闪过火车站笼子里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劳工。
她抬起头,透过破败的屋顶,看着天空中飘落的鹅毛大雪。
山河……苏玉兰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温柔又苦涩的笑意。
她是个教书匠,以前连鸡都不敢杀。
是那个浑身透着冷气、眼睛像狼一样的年轻猎户,把她从鬼子的枪口下救了出来。
这些日子的风风雨雨,她看着他从一个只知道报私仇的莽撞少年,一步步长成了一百多号人甚至更多老百姓的主心骨。
她知道山河小队的每一个人都在拼命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
哪怕队长嘴上从来不说,但他每次打完仗,总会把缴获的最好的一块干粮偷偷分给伤员和孩子。
值了。
苏玉兰在心里对自己说。
用她这条不值钱的命,换回三十多个乡亲,换回独立大队的骨干,更换回了林山河的活路。
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八嘎!
不要跟她废话!
外面传来了山本一郎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被炸毁了装甲车,又被眼皮子底下劫走了人,这位日军大佐现在就像一头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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