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学生来了，还不快去招呼？”声音还是硬邦邦的，可任谁都听得出来，那层硬壳底下已经软了。

张骥像是得到了特赦令一样，赶紧站起来，朝父亲拱了拱手，拉着童汝昀就往外走。

两个人穿过走廊，绕过花园，一直走到大门口，张骥才松开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

“走，师父带你出去吃。”他整了整衣襟，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步子轻快得像卸了副担子。

童汝昀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拐上了大街，到了云昌楼。

云昌楼的掌柜一看到两人，赶紧迎了上去。

“张老爷，童公子，你们来了，楼上有雅间，两位楼上请。”

两个人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壶酒。

张骥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一饮而尽，就这样连喝了三杯，他才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酒气从他嘴里呼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辛辣。

童汝昀给他倒了第四杯，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在心里憋了一路的话问了出来：“师父，您为什么不愿意成亲？”

张骥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杯中的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沉声开口:

“不是不愿意，是不想将就。”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缓缓说道:

“成亲这件事，必定要选一个自己心悦的人。

至少要有共同话题，不然是过不下去的。”他盯着酒杯，意味深长道，“冗长的一生，要和一个不喜欢的人一起过，想想都觉得艰难。”

童汝昀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他看着张骥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只比自己大十岁的先生，在这一刻显得格外遥远，像是站在一个他还没有到达的地方，看着他也将会看见的风景。

他想起他爹和他娘。

王令矩活着的时候，他爹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还没有跟同僚应酬时一天说的话多。

他娘种花种树，他爹从来不问；他娘看书，他爹便看公文，两个人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墙不高，但谁也没有想过去翻。

他们也许不是没有共同话题，是从来没有试着去找过。

一个不问，一个不说，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了，过到他娘死了，他爹才偶尔会想起他娘的好来。

童汝昀想到这里，心里头像是有根针轻轻地扎了一下。

他爹和杨玉钿呢？

他们有共同话题吗？

好像是有的。

可他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童汝昀想不通。

张骥看着他眉头拧成一团的样子，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像是敲一只不开窍的木鱼。

“好了，你如今不用想美娇娘，只管努力读书就是了。”童汝昀捂着被敲疼的脑袋，哦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咽了下去。

菜上来了，张骥不再提成亲的事，一边吃一边问童汝昀在老家的事。

童汝昀一一答了，说到王勋看见那一摞笔记时脸上那种生无可恋的表情，张骥哈哈大笑。

吃完饭，两人从饭馆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张骥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忽然说了一句：“汝昀，你以后要是遇到那个人，别犹豫。”

童汝昀站在他身后，他想，师父心里应该是有个人吧，不过师父没说出来，谁知道呢。

不过很快，童汝昀就没有时间想这些了，因为童徽的同年李煦赴任湖州通判，经过营水县，来童家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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