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亲工程开工那几日,贾宝玉原以为,有他那份核价册子压着,那些管事总不敢太放肆。
没成想,才过了五六天,茗烟就慌慌张张跑进怡红院,额上的汗珠子甩了一路,进门连气都没喘匀,张口就说:二爷,出大事了!
工程那头,乱了套了!
贾宝玉正端着碗喝茶,闻言手一顿,茶盏磕在桌上发出脆响,溅出几滴茶水打湿了袖口。
他没顾上擦,只沉声问:慢慢说,怎么了?
小的按二爷的吩咐,盯着那几处采买。
茗烟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谁知今日一早,竟发现他们从南边进的那批花木,账上记的是上好的名品,可运到园子里一瞧,全是些寻常货色,顶多值账上一半的价钱!
还有那批太湖石——说是从太湖运来的奇石,可小的使人验了,分明是本地山里刨出来的普通青石,糊弄人的!
贾宝玉心头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
他早料到那些蛀虫不会老实,却没料到他们敢在省亲工程上做这种手脚——这可不是贪几两银子的小事,这是拿元妃娘娘的体面、拿阖府的性命在赌。
走,随我去看看。
他霍地起身,随手扯了件外裳披上,带着茗烟径直往工程处去了。
到了园子,只见工匠们正忙得热火朝天,夯土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贾宝玉搭眼一瞧,眉头就拧成了结——那刚砌好的假山,石料色泽灰暗,纹理粗糙,跟他核价册子上写的瘦、漏、透、皱的太湖石,差了十万八千里;那几株新移栽的梅花,枝干瘦弱得像筷子,一看就不是精心培育的名品,叶子蔫头耷脑的,跟霜打了似的。
他不动声色,让茗烟把负责进料的管事请了来。
那管事姓孙,是贾赦手下的老人,腆着个肚子,见贾宝玉来了,堆着笑迎上来,眼睛却滴溜溜地转:二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这园子还没修好,乱得很,别污了二爷的脚。
孙管事,贾宝玉也不绕弯子,抬手点了点那假山,我问你,这批太湖石,是从哪儿进的?
回二爷,孙管事眼珠一转,不慌不忙,是从太湖运来的上等奇石,花了不少银子呢!
上等奇石?
贾宝玉冷笑一声,踱到假山前,抬手在石面上敲了敲,发出闷闷的声,你当我不认得太湖石?
太湖石讲究的是瘦、漏、透、皱——你这批石头,纹理粗糙、色泽灰暗,分明是本地山里的普通青石!
拿这个糊弄我,你当我是傻子?
孙管事脸色地白了,额上冷汗一层层地渗,却还强撑着:二爷,这、这许是底下人办差了,小的这就去查!
贾宝玉目光一冷,声音不大,却字字像钉子,你倒是会推。
那批花木也是底下人办差了?
账上记的是名品,运来的是寻常货,这中间的差价,进了谁的腰包,你心里没数?
孙管事一声跪下了,膝盖砸在碎石子路上,声音都变了调:二爷,二爷饶命!
小的、小的也是受了下面人的蒙蔽……
蒙蔽?
贾宝玉盯着他,目光平静得让人发慌,孙管事,你在府里当差多年,我也不想赶尽杀绝。
可这省亲工程,是元妃娘娘回门的天大之事,你敢在这上头动手脚,就是拿贾府的前程、拿阖府的性命开玩笑!
今日之事,我给你两条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其一,你把这工程的账簿,一页一页,给我重新核清楚,凡是虚报贪墨的,一文不少地吐出来;其二,你若不肯,那我便把这事,报给老太太、报给老爷,让他们来裁夺。
到那时,怕就不是吐银子这么简单了。
孙管事瘫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撞得青石板上响:二爷,小的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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